两个青梅竹马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很快就又没了动静。
成才一直盯着远处的靶子,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三多偏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下头,盯着脚边刚冒头的小草发呆。
从前的钢七连训练场,被这帮兵天天跑操训练踩得寸草不生,硬邦邦的地皮连个绿芽都见不着。可这段日子,人越来越少,没人天天踩踏,反倒冒出了不少嫩草,细细的小嫩芽从土里钻出来,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生机。
“许三多,我要去红三连了。”
许三多睁大眼睛,“是五班吗?”
成才笑了一下,“不是,我去一班,我去一班当班长。”
许三多有点遗憾,认真的和成才说,“五班是个好地方。”
成才点点头,没有否认他的话。
离开钢七连的人,尤其是他们这群站在头里的尖子们,现在看哪里都差不多。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把自己的血肉融进了钢七连里面。
现在形销骨立的一把骨头,去哪里都融不进去。
想要融进去,那就得把骨头打断,磨成渣,碎成粉,可挫骨扬灰太疼了,他们受不了。
“一班有狙击名额,我能继续练射击。”成才和许三多分享自己唯一满意的一点,他抬眼看向许三多,眼里闪着点细碎的光,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输,“你说,等麦子回来,是不是就打不过我了?”
许三多沉默了一下,看着成才亮晶晶的眼睛,有点不忍心打破自己的青梅竹马这个可爱的幻想。
“应····应该能····能。”许三多昧着良心说。
成才捧腹大笑,狠狠地给了许三多一个脑瓜崩,“你敢说我都不敢信,那小子要真是那么容易打败······”
成才和白铁军一样,走得悄无声息。
许三多再也无法在食堂里,看见冲着他眨眼睛,提醒他哪个餐口的饭菜更好的成才了。
高城每天带着越来越少的人训练,队伍越排越短,他自己也练,训练量几乎和刚刚毕业时的自己一样了,每天累的半死不活,这样就可以沾枕头就睡着。
不用每天大半夜的盯着墙上的锦旗看。
他看着那些锦旗其实特别难受,可是他宁可难受,也舍不得拿下来。
第三把刀,很快也随之落下。
伍六一找到正在兢兢业业拆坦克履带的许三多,两人蹲在器械旁,他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抽了大半根,才哑着嗓子开口。
“第三批名单下来了,27个,全连现在就29个了,最后一道命令下来,就真没了。”
这段日子,伍六一很少主动跟许三多说话,大多时候都是闷头训练,除了给黄麦和史今写信的时候。
他不耐烦写字,都是口述让许三多代笔。
“怎么还剩下俩?”许三多问他。
伍六一抽了口烟,神色不明,“以前怕走,现在····留下的最惨。”
许三多没有接到命令,他知道,留下的是他。
也行,挺好的。
高城送走了他最后的兵。
伍六一盯着高城,高城也看着他。
这个他喜欢的不得了的兵,这个他开开心心的给他点烟的兵。
他以后,是机步一连的人。
一连长抢伍六一都快头破血流了,他看得出来,一连长也喜欢伍六一,说不定比自己还喜欢他,伍六一到他手底下,也照样。
他慢慢的回头走回了七连的营房。
他从前觉得七连永远都是热烈的,是吵闹的,他有时候看着那群趴在地上大喘气的兵还故意轻轻咳嗽吓唬他们。
但黄麦是从来没被他吓唬住的。
说来也奇怪了,连伍六一当年都怕他,史今当初在他手上也是服服帖帖的,许三多更别说了,现在还是个鹌鹑。
怎么这个兵就不怕他。
高城一边想一边走,然后看见了依旧在站队列的许三多。
他说,您还没叫解散。
高城一腔悲愤有了发泄口,他大声地骂他,说他没有兵的里,他说许三多你存心的,你存心让我过不去!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规整的军姿就想起来当初这个孬兵刚来七连的时候,黄麦和史今都站在许三多那头,把他折腾的众叛亲离。
他想抽根烟,结果手抖没点着火,气的直接摔在地上扭头就走,一回头,看见许三多把那根烟捡起来放进垃圾桶了。
这片训练场还是那么干净。
高城气的一脚冲上去把垃圾桶踹翻了,他想许三多这下子总该生气了吧,总该和自己吵一架了吧?
他捡起扫帚,默默地冲着翻倒的垃圾桶去了。
高城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死了。
从新兵连的时候,许三多就是他的地狱。
现在是十八层地狱。
七连的物资被逐渐瓜分,就像是七连人一样,被一一的啄食,凝聚成其他人的血肉。
许三多想给黄麦和史今写信,但他想了又想也没有把七连的事情告诉他们,他只说了自己的训练,自己的读书情况,还问了黄麦几道题。
史今的和黄麦的几乎大差不差,但里面多了几句腻死人不偿命的问候,主题就是他想班长了。
在军校的史今和黄麦一对各自收到的信,笑的前仰后合。
七连的事情黄麦最终还是知道了,不是别人,就是成才告诉他的。
成才有着和其他钢七连的人都不一样的思路,他觉得黄麦就是应该知道的。
他现在成了部队的尖子了,没了黄麦,人人都说他是神射手。
可成才觉得不高兴,他想和别人解释,你们不知道,我们七连以前有个黄麦,他射击比我厉害。
可话出口,就变成了礼貌温驯的道谢。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去说已经逐渐褪色的“我们七连”,就像是大家都开始逐渐的忘记曾经辉煌的黄麦一样。
那个曾经圆滑的人精成为了一个很缄默 的人,生活极其有规律,吃饭,训练,射击,吃饭,继续训练,吃饭,然后夜间射击,睡觉。
大家都很理解,说狙击手就是这样的,他们要保持安静,所以性格都比较沉默。
可老七连的人都知道成才曾经是个兜里揣着三种烟见人下菜碟的人精,是个没事找事和黄麦挑事百折不挠的皮小子,是在聚餐时左右逢源,端着酒杯把别人哄得喝醉了自己还笑嘻嘻的小王八蛋。
每次路过三连的训练场,看见那个缄默的身影,他们心里就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