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瑞饶有兴味的听着高城的话，笑着问他，“搞么子今天想通了？”
高城似乎也不是回答王庆瑞，他接着说，“这个早熟的人吧，通常都晚熟，骄傲的人又很急性，这两样我都占了。”
“这两天闲下来了，才觉得有些时候信念这个东西，不是嘴上说说的。”
高城偏过头，不看王庆瑞的眼睛，也假装自己看不见王庆瑞眼神中的兴味，“我认识一个人，他每做对一件小事，都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我看不上他，我只看得见那些一开始就沉甸甸的，结着粮食的麦穗，我盯着他们看，浇水松土，看着他们深深地扎根，我盼着他们丰收，盼着他们结果。”
“然后有一天我回过头，嚯，那个抓着救命稻草的人，他抱着的已经是让我仰望的参天大树了。”高城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加快，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猛地抽了一口烟。
王庆瑞笑了，“你说的是许三多？”
高城不太情愿的点头。
“王叔，我求您个事呗。”
王庆瑞开口说，“你讲！”
“我想带个兵去侦察营。”
“许三多？”王庆瑞一拍桌子，“你想都不要想，你走我就已经很后悔了！特别是这次谈话之后！”
“那史今和黄麦····”
“他们还没毕业，还早得很！你和我说不着！”王庆瑞语气很不客气。
他当初决定让黄麦和史今一起去军校深造，不仅仅是因为知道钢七连即将解散，想要对他们作出补偿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黄麦够出彩。
出彩的连队解散，这个出彩的兵会落在睡得手里谁都说不准，所以他力排众议也要把黄麦送出去。
因为他知道，他对钢七连的感情够深。
等到黄麦学成归来，有了军衔，一个智珠在握，谋断果决的军官黄麦，一个韧心笃行，素志不渝的军士长许三多，两个不同路数的兵联起手来，这就是新七连的根基！
“还有别的事吗？”王庆瑞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文件里，摆明了不想再聊。
高城抿了抿唇，心里堵得慌，却也没法再强求，低声道，“没了。”
“走吧。”
高城拿起文件转身离开，就在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王庆瑞叫住了他。
“三年的军校，一年的排长，三年的连长，我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七年。”
高城向王庆瑞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又转了回来。
“我走了，钢七连就剩他一个了。”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我是他连长。”高城坚持着。
王庆瑞摆摆手，“走吧，快走。”
许三多看着高城收拾东西，还看上去那么奇奇怪怪的非要把他的那堆磁带什么的都给了许三多，三班的宿舍一下子满满登登的。
许三多看着有意躲避他眼神的高城，沉默着没说话。
他其实很聪明，拥有泄密级记忆力，让黄麦数次为他惊呼的许三多其实一点都不笨。
他只是缩在那个壳子里，从前有史今有黄麦，现在也有连长。
但现在这个壳子也没了。
他就剩他自己了。
许三多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他觉得，他还在，钢七连还在，那钢七连的纪律就都还在。
所以他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拉歌。
白铁军有时候看着一个人训练的许三多竟然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点缺德的想。
钢七连最后的兵是许三多，真是钢七连的福气。
到了最后了，也没被人看笑话。
许三多训练结束就一遍遍打扫营房，把空无一人的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着两次评上了团里的卫生标兵。
他觉得他的生活其实挺多事情的，两眼一睁就有事情要忙，大家总给他写信，收发室里顶数他的信最多。
许三多像一个勤劳的小蜜蜂，如果能在训练场看见故意故意绕路过来跟他比拼训练的伍六一，他就能开开心心地乐上一整天。
只是偶尔，他会冲着摆在桌面上的，那个黄麦给他做的耳机说话。
“麦子麦子，我是三多。”
“我有点想你们。”
“我有点孤单。”
黄麦从毕业答辩考场走出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晴朗的天空，轻轻舒了一口长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转身笑着跑向不远处等他的史今。
黄麦原定军校学习六个月，但后来，他听说了钢七连的事情，大幅度压缩了课业时间，近乎疯狂的内卷学习，终于以几乎全科满分的笔试和军事成绩，进入了这次毕业答辩。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史今的眼皮子底下，史今看着黄麦近乎压缩式的工作量，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黄麦是怎么想的，钢七连没了，可他还认为自己是钢七连的兵。
他之前还有个退路，有个根，现在这个根被挖走了，他不想让钢七连被人看不起。
他也是钢七连的人，他知道黄麦在想什么，也理解黄麦的做法。
史今的底子有些薄弱，他闷着头学，像一个最勤劳刻苦的黄牛。
他俩谁都没好到哪里去，所以他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在黄麦抱着书在自习室睡着的时候轻轻地摸了摸黄麦的头。
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麦子，咱俩加油，别给连队丢脸。”
黄麦和史今聊天，和他说一些答辩要注意的事，史今安安静静的听着，看着他的目光特别温柔。
黄麦口若悬河的说着，冷不丁的一拍脑门，“坏了，班长，我忘了和连长说了，他会不会来不及抢人啊！”
史今也愣了，黄麦这么努力的学习，就是为了给钢七连长脸，为了给他们连长争口气，告诉他们钢七连的人去哪里都是优等，然后带着钢七连的荣耀重新回到高城身边。
他们老七连的人都惦记连长，他们都知道，七连四散天涯，最舍不得的就是他。
他的血肉被人啄食得干干净净，所以黄麦想回去，回高城的身边，他们都明白，都理解，都为他们七连还有能聚成一堆的人高兴。
结果这小子没告诉高城他快毕业了？
军校的好兵那可都是一群人盯着的，高城要是下手慢了，谁管你有的没的，一纸调令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