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都有!射击场!各班班长带好了!全速!”
师侦营演习场上,黄麦看着刚刚跑完五公里的众人,还来不及让他们喘口气就突然下达了命令。
整个一排没有一个人露出丝毫抱怨,甚至没人皱一下眉。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训练报告,上面都是针对自身弱项的精准分析,他们跟着这份指南训练进步一日千里。
这份针对性极强的训练指南不知道耗费了黄麦多少心血,排长是真心实意想带他们变强,想让一排在师侦营大放异彩。
别说是负重越野后去练射击了,就是跑了五千米之后让他们去织毛衣他们也只会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新型的训练。
黄麦看着众人离开,突然开口道。“出来吧。”
而就在此刻,一直隐藏在训练场的阴影中,连门口站岗的士兵都没发现的角落,一个身影像是鬼魅一般走了出来。
工整的军装,风纪扣系的严实,一名年轻的中校施施然走了出来,没有点偷窥被抓包的尴尬。
黄麦回过头,看着慢悠悠走来的袁朗,抬手,面无表情的向他敬礼。
“首长。”
袁朗的目光落在跑远的一排身上,衷心的夸奖道,“中尉·····黄排长,你的兵很好。”
黄麦不吃他这一套,袁朗这个人有点邪性,他太懂得怎么说让人高兴的话,太明白人的缺点是什么,他的话,你只能信一半。
“首长,感谢您的夸赞。”黄麦说话不冷不热的。
袁朗的笑容一顿,暗道果然
他就知道,这小孩从前就不是个善茬,现在越发的油盐不进。
难搞啊······
袁朗收敛起身上的散漫,定定的看着黄麦,“黄排长,有时间聊聊吗?”
黄麦的目光看向远处已经响起枪声的射击场,脸上是疏离又无奈的微笑,“如您所见,我的兵在训练,我要去看着他们。”
潜台词,没时间,快滚蛋。
袁朗一下子被他这幅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你可真像高副营长。”
黄麦面不改色,“我本来就是连长的兵。”
袁朗看了看左右,慢慢的靠近黄麦,最后停在一个不会被黄麦抗拒的安全距离的极限位置,“我知道钢七连的事,演习的时候就知道,你当时只是猜测,可我知道内情,这件事需要保密,我无法透露给你。”
听到“钢七连”这三个字,黄麦脸上的淡漠瞬间出现裂痕,眼底的平静被打破,看向袁朗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个四分五裂的地方,那个承载着他对军队,对军人对诚挚最热烈的情感的地方,那个他好不容易扎下根,想要在此终老的地方·····
“军令如山,我理解。”黄麦的话还是很少,看上去也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或者说,黄麦在整个师侦营的形象都是这样的。
一丝不苟,严兵严将,是一个非常符合常规标准下的“强兵”形态的人。
可只有高城知道,他以前是个多么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古灵精怪,重情重义,胆大包天。
他这个连长在黄麦面前就跟自家的长辈没啥区别,冷脸也不怕,黑脸也不怂。
指导员说话倒是会听一两句,但指导员脾气好又喜欢他,基本上不会开口,整天背着手看着他笑呵呵的。
都指望不上,愁的高城头发都掉了不少。
现在倒是稳当了,是带兵的好手,可他还是想念,想念当初那个黄麦,也想念从前的自己。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他们俩,他们钢七连人的年少轻狂,都葬在钢七连了。
袁朗察觉到黄麦的变化,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从客观上说,他是高兴的。
一个人经历了重大变故后,有的人就此颓废,有的人向死而生。
黄麦如今的蜕变,对他来说是一种心性上的升华。
可从情感上来说,他也是个兵,他懂那种感觉,而且这个孩子现在应该才刚成年,太小了。
“是不是在怪我?”袁朗轻声问道。
黄麦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袁朗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坦荡得近乎直白,“说实话,曾经怪过。”
非常直白,完全没有得罪眼前这位军官的畏惧,“我当时在学校,听见七连的消息很难过。”
“我班长在我身边,我俩对着,干坐了一宿。”
袁朗安安静静的听着,抛开他希望更多了解一个优秀士兵的目的不谈,他愿意听黄麦的想法。
“我当时想了很多,是不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好,是不是因为我不够拼,如果我再多狙击几个蓝军,如果我在对你们的指挥部产生怀疑的瞬间就立刻动手,甚至我想了,如果没有你们,没有这场演习,是不是钢七连就不会散。”
黄麦现在说起当时那些混乱又偏执的心绪语气异常平和,可他不知道,那天夜里,史今陪着他,听着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的倾诉,心里特别害怕黄麦把自己压垮。
袁朗深吸了一口气,一向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此刻竟然说不出什么话,就安静的听着。
“后来,我看了很多书,很多很多。”黄麦笑了笑,有点认真的开了一个小玩笑,“读书确实长见识。”
袁朗配合的笑了一下。
“我看了信息化作战相关的书,看了海湾战役的详细部署,分析了你们当天的作战规律,我自己在沙盘上演练了很多次。”
黄麦有点苦涩的看着袁朗,袁朗发誓,他从来没想过这种表情会在一个18岁少年的身上出现.
诡异的不合时宜。
“每一次,我都在偏心红方,不断地削弱你们的战力。”
“最后我把沙盘磨平,然后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黄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首长,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是在逃避责任,可是我那天意识到,有些事情,是大势所趋,时代的洪流下,钢七连逃不掉,没有你们,也会有老B,老C,老D·····”
“钢七连成了种子,飘向了很多地方。”黄麦盯着自己脚下的土地,“比如我,飘来了这里,离连长最近的地方。”
语气固然是悲伤的,可是也很庆幸。
能回到高城身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