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早已变得凝滞怪异，而这一切都在黄麦的预料之内。
方才还被他的赤诚打动的几位陌生军官，此刻脸色已然僵硬，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看向袁朗的目光里，褪去了先前的赞许，多了几分审慎的思索与隐晦的探究。
他们在重新审视这位风头正劲的中校，审视他麾下队伍的风气与格局。
像是还觉得这种指控不够有力，黄麦又添了一把火。
“对了，当时您也在场，对吧？”他向前微微倾身，矛头毫不避讳地对准袁朗，“以您的洞察力，怎么可能看不见完全没有掩饰动作的我呢？您那么强大，眼底从来没有漏过任何一丝破绽，可您当时在做什么？”
话音顿了顿，他语气里的冷峭更甚，带着几分诛心的追问，“您背过身去，避开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您是在默许手下，还是在暗地里，偷偷偷笑我的不自量力？”
“黄麦同志！”铁路适时地打断了他，这个地方不止是他们俩，还有其他中队的主官，心理评估小组的成员，甚至有总参派来的观摩记录人员。
他想要黄麦，更珍惜黄麦这种赤子之心，所以他不能让黄麦背负上侮辱首长的污点。
同时袁朗也是他最珍视的接班人，是和他一起走过很多个战场的，过命的战友，他懂他的深意，看过他一路走来的不易，明白他想要在战场上让一群人活下去的最朴实的期许。
一边是值得托付未来的后辈，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他必须站出来稳住局面，既护着黄麦，也维护袁朗的声望，不让这场面谈彻底沦为一场难堪的对峙。
袁朗其实并不算意外，从黄麦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黄麦根本就不是来和他互诉衷肠的。
自己当初言语轻慢了黄麦扎根心底的精神故土，黄麦就要在这他能接触到的，级别最高，影响力最大的场合反击他的老A藏污纳垢。
甚至为了保证他自己全身而退，故意做出了不少谦和退让的姿态引诱自己步步紧逼。
这样无论黄麦说了什么，都是自己这个首长因为好奇逼迫他不得不说出来的难听的真话。
若是老A当真坐实了这些诟病，仅凭黄麦今日这番当众指控，往后大队的声誉风评，甚至人事布局，都免不了要掀起一番不小的波折。
黄麦从来没被任何人磨去尖锐和锋芒，只是七连的温情让他长出了细腻的皮肉，骨子里，他依旧是在演习中为了报复自己，把规则玩到了极致，狠狠给了自己几箭的小狼。
而能有这种敏锐程度和布局能力的人，能把袁朗真的驾到了火堆上，不得不去俯首自证的人，把整个A大队吊起来，扔到了风口浪尖的人，居然还不到20岁。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袁朗想到这里立刻打断了自己发散的思路，什么少年不少年。
他也还年轻着呢。
黄麦被铁路打断也没什么反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安静的笑了笑，微微的朝着袁朗鞠躬，“对不起首长，方才我情绪有些激动，言语间多有冒失，冒犯了您。”
黄麦抬起头，这一次心平静气，甚至是很诚恳的说。
“首长，说了这么多发泄的话，感谢您，我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您之前说了，没有希望，没有理想，您需要这样的人。”
“可是我觉得，再强悍的体魄也总会化为尘土，人类的肉身总会消亡，偏偏只有您不在意的理想会永远长存。”
“如您所见，我很年轻，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士兵，现在可能才刚刚开始基层连队的生活，甚至还在新兵连。”
“我也恰好有几分天赋，有几分力量，我总得托举着我的理想，让他光芒万丈，不能让他掉到泥地里。”
这话说得很温和，可是其中的讽刺意味更加浓重。
他把想说的都说了，他能反击的也都反击了。
袁朗要怎么反击，他都受得住。
袁朗只是愣了一瞬，没有黄麦想象中的那种被下位者指控的恼怒，甚至黄麦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依旧是包容的。
那不是嘲讽，不是敷衍，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一种黄麦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了然，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谁。
可是黄麦不懂，袁朗是个如此好脾气的人？
他可不信。
“首先，我想和你说，理想有很多种形态，你见识到的是一种，像是高副营长，光芒万丈，璀璨耀眼，是永久不落的太阳。”
袁朗微微向前倾身，直视着黄麦的眼睛，“可它还有另一种形态，一粒种子。它不能高悬于空中，必须主动落入泥泞，深埋进黑暗的土壤里，耐住寂寞，熬过苦寒，抵住风雨，直到一阵春风吹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越是渴望着光明希望，根越是要靠近黑暗和罪恶。”
黄麦笑了笑，语气很讥诮，“您不会想说，这里就是种子生长的沃土。”
袁朗很自信的点点头，“是的，我对这里，对我手下的兵，永远信任。”
黄麦被噎得顿了顿，他此刻的神态那么笃定，那么骄傲。
就像是高城提起钢七连的时候一样。
袁朗没有给黄麦太多愣神的机会，“你猜的没错，黄麦，我们面临着和普通部队完全不一样的战场。
那里没有光明坦荡的征途，没有明确的胜负规则。那里是理想和希望的盐碱地，埋葬了太多的忠魂枯骨。”
“当真正的绝境到来，当所有的支撑都崩塌，当你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破，你的软肋，你的命门，你的执念都会被无限放大。
到那时，它们是会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还是会成为支撑你咬牙走下去的铠甲，看清这件事，对你，对我，对老A，都太重要了。”
袁朗的话说的有些含糊，黄麦并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可是铁路听懂了，因为这句话，是他当年对袁朗说过的。
而当年的袁朗一样懵懂却锐利的盯着他，铁路也没有再解释。
过了很多年之后，当袁朗成为整个基地默认的下一代A大队指挥官之后，他对着一个像他，又没那么像他的一个年轻人，说出了同样的话。
黄麦皱着眉，坦然地迎上袁朗的目光，“抱歉，我现在，还不能理解您的意思。”
袁朗很真诚的看着他脸上的疑惑和从未消减的质疑，笑得很温和，“没关系，你还小呢，离你知道的那一天还很长。”
黄麦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袁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太浓烈太沉重的期望了，又像是在透过自己在看着什么人。
他的眼睛会骗人。
黄麦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