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换药。
路过妇产科特需病房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全市唯一一间高危妊娠特护房。
为了备孕,我给医院捐建了一整个实验室,才排了两年队拿到的床位和专家会诊名额。
此时,病房门大开着。
苏蔓半靠在病床上,周围的护士正满脸羡慕地恭维她:
“苏小姐真有福气,霍总为了您和宝宝,特地把最高级别的专家团队和特需房都调过来了,这待遇全市独一份呢。”
我推门走进去。
负责会诊的刘主任看到我,愣了一下:
“温女士?这个名额不是您的吗,怎么换成……”
我妈冲上来,一把捂住刘主任的嘴,扯着嗓子对周围的医护人员喊:
“刘主任你记错了吧!我们蔓蔓不计名分,愿意替姐姐保住霍家的血脉,你们医院赶紧把温颜的名字抹了,别冲撞了我小女儿!”
周围的护士眼神变了,看着一瘸一拐的我,满脸鄙夷。
苏蔓靠在床头,语气温柔:
“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姐姐,你快握握我的手,祝福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拉住我的手,直接抽了回来。
霍庭深从洗手间走出来,看到我,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拽进了外面的消防楼梯间。
门一关上,霍庭深放缓了声音,伸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温颜,别闹脾气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霍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把这份《自愿放弃辅助生殖配型及名额转让书》签了。”
我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字,问他:
“这是我捐了一整个实验室才换来的名额,你让我让给苏蔓?”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额,那是我用自己最珍视的事业、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换来的最后希望。
霍庭深叹了口气,把笔塞进我手里:
“蔓蔓有先天性心律不齐,受不得半点委屈,只要你听话,霍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握着笔,按下了口袋里手机的录音键。
“霍庭深,你是说,苏蔓怀的是你的长子,对吗?”
霍庭深皱眉:
“不然呢?赶紧签字,别让我觉得你小家子气。”
我没再多问,翻开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沙沙的声响,像是我过去三年所有希望碎裂的声音。
我用手机拍下了文件副本。
离开医院,我打车回到婚房收拾行李。
刚进院子,一股刺鼻的焦味扑面而来。
婆婆和我妈正围着一个火盆,拿着铁钳往里面扔东西。
火盆里烧着的,是我三年来做穿刺取卵、胚胎移植失败后写下的纪念手账,还有我去庙里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几十道祈福平安符。
我冲过去想要抢救:
“你们在干什么!”
婆婆一把推开我,往地上啐了一口:
“干什么?烧了你这些晦气的玩意儿!”
我妈用铁钳拨弄着灰烬,附和道:
“亲家母,我说该把温颜的房间腾出来做婴儿房,她那些晦气东西,全烧干净了才吉利!”
我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
那不是纸,那是我的血肉,是我被掏空的身体和被反复凌迟的灵魂。
他们烧掉的,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眼眶滚烫,但我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哀莫大于心死,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站在火盆前,看着那堆灰烬,没有再去捡。
我转身上楼,只装走了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几件换洗衣服。
下楼经过火盆时,我摊开手掌。
婚房的钥匙掉进火盆里,瞬间被黑灰掩埋。
那轻微声响,在我听来,是斩断一切枷锁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