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馨走前，让庄头给巧兰巧月拿了镰刀，让她俩先去把地里的白菜和青菜砍了。
（这里区分一下，白菜是普通大白菜，青菜就是做酸菜鱼的那种叶用芥菜，青菜只是西南云贵川的叫法）
霍馨自己去了山上，后面跟着一串小娃娃，她牵着那两个最小的。
两个最大的留在了院里继续守着谷粒晒。
一个佃户见她过来，连忙上前回话：“东家来了，杂木荒草都清完了，地也整得差不多了，您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平整的，弄完就等着往下挖坑，便可栽苗了。”
说着话顺势蹲下抱起她手里牵的俩娃娃，递给身后走过来的孩子娘。
其他大的孩子也各自跑开去找自家爹娘了。
娃娃们就叽叽喳喳跟母亲说着他们吃到了甜甜的糖，是东家给的。
霍馨点头，笑着跟他说了声：“辛苦了，你们干得不错，速度还挺快。”
然后缓走了几步，脚下踩过翻新过的泥土，望着整片山头，眼底掠过满意。
在这个没有机器的时代，十来天翻出这么多荒地确实是很辛苦的。
而且是在刚秋收完后，人是最累最乏的时候。
可见庄头说的没错，这些人都不是那种偷懒馋滑的人。
剩下的活再有个一两天就能干完，她想着他们这段时间累得不轻，自己一直有事儿忙着也没过来看看。
就问旁边的汉子：“你们秋收这段时间都吃什么？”
那汉子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不是粟米饭，玉米面饼子，窝窝头。
菜嘛就地里面的菜，以前的东家也是允许他们吃的。
只是相对平时，夏收秋收和春耕的时候会吃得更饱些，一天两顿，还能吃干的，平时都是一天一顿。
年景不好的时候，不农忙一天一顿还是稀的。
所以有得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想吃什么吃什么。
霍馨就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听他吧啦吧啦地说，后面旁边的妇女们也加入进来，她们才是家里掌管粮食的人。
每天吃什么，吃多少，怎么搭配说得更清楚具体。
没一会儿霍馨就把他们的生活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总体来说就是庄稼人，能吃饱就是老天爷赏脸了，要想吃好那是没有的。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签了长契的佃户，没有自己的地，也没有工钱和别的收入来源。
就每年东家给的那点粮食，养活一家子都得紧巴巴的计算着。
而且霍馨现在才知道他们居然不全是本地人，有的是家里人口多吃不饱自己出来讨生活的。
有两家是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逃荒到京城的。
这附近的庄子上有好些都是像他们这样家乡回不去，回去了也没地的人。
霍馨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她又不动声色地询问了他们的户籍状况，和每年的服役缴税是怎么安排的。
然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这哪里是佃户，这不是另一种方式的长工吗？
而且除了自己出来讨生活的那几家，他们这些逃荒来的的竟然都没有户籍。
这是什么要命的操作！
原来的东家既然明知他们是逃荒过来的，那就属于是原籍脱户。
竟敢隐瞒不报，明里和他们签了佃户契约，暗里却是把人变成了隐户。
朝廷安置流民时，虽会鼓励允许地主富户收留流民，但必须要上报办理附籍，消除原籍，正常纳粮当差，这才是合法的。
现如今他们这样的不仅是原籍脱户，还两头悬空，不纳税，不出差。
虽然她没有以个人名义跟他们签署佃户契约，但人在她庄子上，而且他们签的年限还没满。
这要是被查出来，她和他们谁都别想跑。
全都得一锅端！
大乾律法规定：凡民户逃往邻境州县躲避差役者，杖一百，发还原籍当差。
将他人隐蔽在户不报“→ 家长杖一百（有赋役）/杖八十（无赋役），即主家治罪。
且里长、官吏“失于取勘“也要连坐。
所以她要挨板子了？
(╬ Д )
霍馨惊恐！！！
她这么一个长得貌比天仙，还娇滴滴的小娘子，有可能要因为几个隐户背上官司不说，还要被当堂打屁股板子！
这会什么看荒山整理，她连她心心念念的果苗都顾不上了。
这事必须得上报，还是马上上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她自己去帮他们把户籍办了，最多是被罚点钱，等着被人查出来，她屁股不保！
但这事她还是征求了一下他们的意愿，把其中利害关系跟他们说清楚。
若是还愿意在她这帮她干活，那上报是必须的，而且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不然哪天要是有了灾难，首先被推出去挡灾的就是他们。
都是些最底层的老百姓，他们哪里懂这里头的弯弯绕。
起先听霍馨说，他们这样外地来的流民脱户，不办理附籍要被罚的那样重都吓坏了。
还是后面霍馨又温声把其中的关系解释清楚给他们听，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这是大事，他们有的家人不在这一块干活，霍馨给他们三天时间，让他们晚上回去跟家里人说明情况后考虑好是去是留。
反正到时候她要过来看树苗下种，到时候告诉她就行。
见大家都神情郑重地点头应下后，霍馨问了一下谁做菜好吃的跟她走，回去有活安排。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怎么样算好吃？就他们每天吃的那些东西，不都是那个味儿吗！
他们也没做过别的啥好东西呀！
霍馨听见这话都替他们心酸，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因为她小时候跟外婆在一起时也是如此，每当有点什么好点的东西，都要想办法保存好，留着过年吃。
后来等到她能想吃什么吃什么的时候，外婆不在了！
她有钱，有好多好吃的，但是她再也找不到那个能一起分享的人！
她侧过身忍了又忍，牙关咬紧，不停地眨眼使劲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这句话来的太突然，她终究是没绷住！
情绪越压越猛，破防了！！！
风有点大，众人还以为她是被沙尘迷了眼。
还在那三人一堆，五人一群地轻声讨论着。
任谁也想不到，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会勾起她的回忆，还把人惹哭了。
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捕捉到了霍馨的不对，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而且霍馨在他们眼里不仅是东家，还是能掌握他们生死去留的人。
他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了，何况霍馨还长得这么好看。
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东家虽然很随和，也不跟他们摆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逾矩。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垂眸看了一下自己脏兮兮的手脚和衣服，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也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一会，霍馨任由风吹干泪痕，又缓了缓，平复好心情她才转过身与他们说话。
这次她直接点了两个看着还算干净，三十来岁的妇人。
没说要干什么，只叫她们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跟她走。
然后看着其他人浅笑着道：“你们刚秋收完，本该是歇息做些轻省活养身体的时候。
因为我说要种果树你们也跟着忙了这么多天，明天我让人给你们送点肉过来，你们一起做了好好吃一顿。”
“只要你们以后还跟着我，不做背叛我的事，好好干，我在这跟你们保证，让你们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我做不到，但我努努力让你们吃饱穿暖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都说到这了，霍馨决定给他们灌一锅心灵鸡汤。
“一勤天下无难事，一懒世间万事休！”
“这地是咱们的，这山也是咱们的。只要肯下力气，何愁没有好收成？
“人勤地不懒，力到自有收。”
“今年种树，明年成林，种好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