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二十了,你说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翎华宫,贵妃住的宫殿里。
贵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声音里压着怒气,却压不住怒气里的着急。
嘉宁公主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握在袖子里的拳头下,指甲刺得她手心发疼。
“你父皇已经问了好几回了。”贵妃坐直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底下还有好几位妹妹等着选驸马,你就这么拖着,你让你父皇的脸面往哪儿搁?”
“让那些等着结皇家这门亲的臣子怎么想?”
“因为你一个人的任性,你是想让所有人嘲笑皇帝的女儿嫁不出去吗?”
因为这事儿,其他几个嫔妃已经对她这个贵妃有怨言了。
虽然她们不敢当面跟她呛声,可能少一事不能多一事,儿子正是关键的时候,她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她们树敌。
谁知道她们会不会背后给她下绊子,她能混到贵妃的位置上,还能安稳地生下两个孩子,自然不蠢。
这宫里能活下来的没一个是简单人!
嘉宁公主咬了咬牙,深呼吸两下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却满是执拗和祈求:
“母妃……您知道我的心思的,您能不能帮我向父皇求求情,就说女儿此生非杨鹤不嫁,请父皇给我们赐婚?"
贵妃猛地站了起来,殿里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嘉宁公主抬起头,眼里竟带着几分坚定和疯狂:“杨鹤,户部侍郎杨鹤。母妃知道的,女儿喜欢他多年……”
“啪”
巴掌声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贵妃这一巴掌来得又急又重,嘉宁公主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红指印,她只觉耳边嗡地一声,半天没回过神来。
贵妃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颤。
她看着女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眼里又气又痛,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作为母亲,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让女儿嫁个自己喜欢,又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杨鹤那样的人,年轻,清贵,在整个大乾也挑不出几个。
若他肯,她又何尝不想如了女儿的意,还能拉拢他站到承璟那边!
可她知道这不可能。
不说杨鹤那人是出了名的正直,让他站队三皇子,绝无可能。
他平常连那些应酬私交都不参加,一心只为公务,独来独往。
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打动他?拿情?他是有名的杀神;拿利?他出身老牌勋贵翊安侯府。
自己还是正三品户部侍郎,要什么没有,以他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多的是人捧着钱求着他收。
更遑论……想到这里,贵妃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涌上来的怒其不争和愤怒。
几年前那桩糊涂事……是嘉宁自己做出来的,外头只说是林家姑娘得了急症,可那是林家和知情人顾及皇家的权势,保全皇上的颜面。
她知道,真正害死杨鹤未婚妻的人是自己的女儿,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清楚。
杨鹤知道,甚至是民间都有人知道。
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根本瞒不住!
当初为了把这件事按下去,她暗地里往皇后那个老女人宫中和她娘家,还有那些在场的官家女眷手里送了多少好处,搭了多少人情!
夜深人静时想起来,她都后怕。
皇家公主,羞辱逼死功臣之后,这个名声太大了,别说是她们母女,皇上也不敢沾惹这样的是非。
这么些年过去,当初受罚过后,她风平浪静这么多年,她以为这事已经揭过去了!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惦记着杨鹤。
还敢惦记!
“你……”贵妃的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颤。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那未婚妻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没数吗?你父皇要是知道了真相,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讨赐婚?”
贵妃痛心又失望的看着嘉宁公主,疲惫地说道:“他为何至今不娶?为何京中无数贵女倾心,他一概拒之?嘉宁,你是蠢还是自欺欺人?”
“我当年和你外祖家,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你这些年的安稳你知不知道?”
“你还敢要赐婚,就杨鹤那种人,你把他惹急了,他把这件事的原委告知你父皇你信不信,到时等待你的就是皇家寺院青灯古佛一辈子。”
贵妃气得捂住胸口,手指着嘉宁公主道:
“还有,若是林家不守信用回来告御状,你父皇为安军心,赐你三尺白绫也不是不可能。”
嘉宁公主听得脸色发白,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捂着脸,眼泪滑落,透过指缝顺着手背落到地下的青砖上,晕出一个砸得四分五裂的水印。
就像她的心一样,刺得她呼吸都觉得好疼好疼!
可是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我……我知道错了,可我心是真的爱他才会……"
“你知道错了?”贵妃冷笑,眼底却红得厉害。
“你知道错了,林家姑娘就能活过来了?要不是林老将军不在了,林家那群窝囊废没出息,愿意平息这件事用来换取前途。
你那样羞辱害死他未婚妻,你猜他是会感激你的喜欢,还是……”
想起多年培养的势力被杨鹤暗中除去的惊恐,她没说下去,只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她是心疼嘉宁,可她更疼的,是儿子承璟,儿子才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嘉宁,她和她皇兄疼她宠她这么多年,是该她懂事的时候了。
三皇子不仅是她的命,是她这半生经营的全部指望。
也是娘家这么多年全力支持的指望!
前路未定,朝局暗涌,每走一步都要算尽人心。
一旦失败,他们所有人都得去给祖宗请罪。
嘉宁这桩婚事,不只是她嫁人的事,还是儿子多一份保障的筹码。
看的是谁有实权,结的是将来的君臣纽带。
承璟需要这桩联姻。需要一个有兵、有权的亲家,在紧要关头拉他一把。
而这些,杨鹤给不了。那是个正直到近乎迂腐的人,除了皇上,他谁都不会甘心臣服。
贵妃不愿再想她这些儿女情长,只扶着桌沿,慢慢坐下,一字一句对女儿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往后不许再提,你死了这条心,不说我跟你皇兄不答应,你父皇也不会同意。
本朝律法规定,尚了公主是不能任要职的,你父皇和朝臣们有多看重他众所周知。
要不是他父亲还在军中任职,长兄又在羽林卫当差,户部尚书早就辞官颐养天年了。”
公主猛地抬头:“母妃——”
贵妃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面容,软硬不吃,心头又酸又恨,打断她继续说道:
“我疼你,可我不能纵着你毁了自己、毁了你皇兄的前程。杨鹤那人心如磐石、公私分明,最记恩也最记仇。
他自幼便在老翊安侯和他夫人膝下长大,不管他对林家姑娘是何态度,那都是他祖父为他挑选的人。
他不拆穿你,是顾全大局、敬畏皇权,绝非是原谅你!”
嘉宁公主心猛地一疼,瘫软在靠椅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来他这么多年清冷疏离,是在怪她吗?
可我是真的很爱他呀,我贵为公主,身份容貌到底哪样不如一个武将之女?
贵妃看着愣愣,地仿佛失了神一般的嘉宁公主:“你若再痴心妄想,执意求赐婚,便是把当年的旧事掀到你父皇面前。
届时你身败名裂,皇家蒙羞,你皇兄的登位之路也会彻底断送!你想过这个后果没有?”
“到时不止我们母子三人,还有你外祖家,以及这些年追随我们的人,全都得给你所谓的爱情陪葬。”
贵妃表情一瞬间变得严厉,语气也不容置疑地看着这个她疼了二十年的女儿:
“所以,你皇兄已经替你看好了人。禁军统领沈昭的嫡次子沈珩,文武双全,年纪与你相当,正合适你。
你皇兄看中的人,错不了,这门婚事你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红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