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最先夹的是松鼠桂鱼。
鱼肉入口,外层酥壳轻脆,内里鱼肉细嫩鲜甜。
酸甜酱汁裹着鱼肉的鲜香,滋味刚刚好,是他偏爱的咸鲜里藏着的一丝甜。
他小心的在嘴里咀嚼,又吃了两筷,竟是没有刺的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混杂着细密的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胸腔。
原来她记得。
记得他挑剔的细节,甚至记得他们一起吃饭时他最喜欢的口味。
这份不动声色的用心,比任何热烈的情话都更让他心头发烫。
他不动声色的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都是清淡爽口的,不论是菜品的选择还是味道的咸淡都符合他的口味。
旁边的松舟就看着,他家平日里就算菜合口味,也最多两碗饭的大人。
没发出一点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是却在以慢悠悠的规矩教养,用极快的吞咽咀嚼把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灭掉。
他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出声阻止,心里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大人唉,那可是两个人的量,您都吃完了我吃啥啊,您可给小的留点吧!!!
过了一会,杨鹤终于吃饱了。
他静静望着被他吃掉一多半的饭菜,心底泛起一阵波澜。
这份答谢果然诚意满满,一羹一菜,尽是她的用心。
这一刻,杨鹤有种冲动,他想把这个把他每一寸喜好都妥帖收藏的人,严实的藏起来,牢牢地留在生命里。
他阅人无数,往来馈赠多是金银绸缎,何曾有人只为一件小事答谢,肯为他洗手作羹汤,这般细细揣摩他的口味。
连他不喜辛辣、偏爱微甜这样极少对外人道的喜好,霍馨竟默默记在了心里。
旁人待他,或是敬畏权势,或是有所图谋。
唯独霍馨,清醒自持,从不刻意逢迎纠缠,却总能于细微之处这般体恤周全。
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从今天开始悄无声息地往他心底沉了下去,生根发芽。
吃饱喝足,又自恋感慨一番的杨鹤刚准备让松舟收拾干净,一转头就看见他那副要哭不哭,还学小娘子们咬嘴唇绞手指的矫揉造作样。
杨鹤觉得这个小厮不能要了,看的他眼睛疼,瞧他那盯着桌上的菜直勾勾的眼神,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怕他全吃完了不给他留,反了天了,他竟敢跟主子争吃食!
惯的他,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他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他计较了,再有下一次,他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重新换个人来伺候。
杨鹤站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消消食,横了松舟一眼:
“收起你那副小家子气的做派,爷少你吃喝亏着你了?一个大男人为口吃的你也真是越发出息了!”
“爷出去走走,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说完背着手走了,松舟被训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谁叫他没管理好表情还让大人看到了,这要换个主子他早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直到杨鹤走出院门了,他才拍拍胸口大松一口气,这可是大不敬的行为,真是吓死他了,还以为会被罚。
杨鹤独自踱步去往侯府后花园。
晚风微凉,拂落满庭桂叶,树影错落摇曳,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余下一派清宁幽静。
他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想起霍馨。
从小到大,他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从不短缺。
府中有退下来的御厨、京城名楼的佳肴美味他也不是没有吃过。
可从未有哪一顿饭,能让他吃完后心头久久萦念,心绪翻涌不止。
这份妥帖的温柔,不热烈,却绵长,轻轻叩在他心上。
无人知晓他厌辣喜甜的细碎喜好,哪怕是父母亲人。
无人费心迁就他清淡的口味,更无人会默默记下他爱吃什么,更别说洗手为他作羹汤。
但那丫头好像从来不问,但她会默默观察悄悄记下。
旁人靠近他,皆是为权势、为前程、为攀附。
唯独霍馨,清醒通透,进退有度,每次他给她点什么,她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回一份礼。
她虽是被她舅舅送给自己的,却从不对他索求分毫,不谋好处,不黏不缠,亦不卑不亢。
也不似府里的女眷们一样,拈酸吃醋,刻意讨好,她好像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什么。
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他去她笑脸相迎,他走她也恭敬送别。
晚风掠过衣袍,杨鹤驻足立于假山下,眸光幽深,负手而立。
晚风掠起衣袍,月色落在他肩头,眼底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柔软涟漪
起初不过是一时的怜惜,这才多了几分眷顾给了她一处安身之地,本以为只是一段浅淡的缘分。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沉静聪慧的女子,已经悄悄在他心底占下了一席之地。
时至今日他才恍然察觉,自己好像早已在她不动声色的温柔与细心之中,一步步沉溺,心甘情愿,无可自拔了。
杨鹤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喜欢,那以后就再多看顾些。
那丫头性子虽软,却坚韧有主见,现在又自己盘了家酒楼。
他没空去的时候她也有打发时间的事做,不用日日期盼着他,日子不至于太过无趣。
她以后怕是要时常外出,到底是女子,有些事情到底不便。
明日让松舟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她添个男仆,她若有事不方便出面,亦或是出门的时候有个人可以使唤。
穿过假山,杨鹤正沿着花径缓步闲行,心绪还萦着方才霍馨一桌饭菜的暖意里,忽闻前方荷花池的凉亭里,传来几声女童的争执斥骂。
他脚步一顿,循声走了过去。
只见二哥之女杨明婷正横眉竖目,伸着手指着池心那株重台莲,执意要让丫鬟下水去把这朵罕见的重台莲摘下来给她。
她对面还有一个年龄更小些的小女孩,是三哥家的明姝,今年六岁了。
小姑娘上前半步,小声劝阻:“婷姐姐,这株重台莲乃是难得的异种,祖母甚是喜欢,特意吩咐过好生照看,怎可随意攀折。
杨明婷冷笑一声,上前便将她一把推开:“一座园子的花草,我若想要,哪个摘不得。祖母喜欢又怎么了,她喜欢的别人就不能喜欢了吗?”
“我不但喜欢,我还要把它摘下来拿回去插瓶放屋里,这府里的东西,别说只是一朵花,只要我二房想要的,不过是祖父一句话的事。
就凭你,也配拦我?凭你跟你爹一个样,一个大病秧子一个小病秧子吗?这府里有轮得到你说话的份儿吗?”
说完她还不屑的白了明姝一眼。
杨鹤立在花木阴影之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眸色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柔和也一瞬间收起。
方才因霍馨而起的那点温柔闲情,霎时散的干干净净。
杨鹤隐在回廊后面,脸色沉沉,静静望着池边争执的二人。
他没出声,他倒要看看杨明婷还能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来。
二哥杨景韶仗着姨娘是侯爷偏宠的妾室,自己也得侯爷偏疼,从小到大没少明里暗里在兄弟之间争抢。
二嫂娘家是武将,她爹颇得皇上看重,这些年在府里也素来跋扈。
如今唯一女儿竟是随了爹娘的娇纵跋扈,蛮横无礼。
明姝身子单薄,她作为姐姐不说友爱妹妹,竟还毫不留情的推搡于她。
她父亲虽是嫡子,但身体羸弱,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只得了明姝一个女儿,身后无兄弟依靠,又生来体弱多病,在府中素来安静低调。
杨鹤公务繁忙,他也很少见到这个胞兄的女儿。
杨明姝被杨明婷大力的推了那一下,没站稳险些摔倒,还是她身边的奶嬷嬷及时出手揽住了她。
杨明婷比杨明姝大两岁,不仅推人,还对妹妹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简直欺人太甚,奶嬷嬷一时也顾不得主仆之别了。
她上前一步,把杨明姝挡在了身后,向杨明婷屈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