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挽月道:“我师承青城派,乃是掌门的嫡传弟子,去年秋天,跟同门师兄云州陆家长子陆明宽成了亲。”
  说着她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残缺了一块的玉佩。
  目光望向屋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又看见那日路上惨烈的景象。
  “此番我们来京城是为了给明宽外祖母贺寿的。
  除了我和明宽以外,还有一位陪同的师叔和四名陆家的护卫。”
  “老太太年事已高,明宽身为亲外孙,自是要亲自赶来京城祝寿的。
  我是他的妻子,我们成亲时因路途遥远,老太太又年事已高没能参加,我便跟着随行前来拜见老太太。
  我们腊月初就从青城派出发往京城赶了。”
  说到这里,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喉头滚动,压抑着痛楚哽咽出声:
  “我们一路北上都平平安安,直到在离京城还有百余里的时候。
  那日黄昏,我们行至一处偏僻的山坳时,突然从山上围下来好些蒙面的杀手。”
  花挽月闭上眼,仿佛又听见了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同伴临死前的呼喊。
  “他们出手狠戾,出手都是杀招。那些人也不抢财物,摆明了就是要把我们一行人全部斩尽杀绝。
  护卫拼死抵挡,可对方人数众多,身手好,手段也极为毒辣。”
  “我师叔为了护着我和明宽,挺身挡在前面,被他们多人围攻,当场便被他们砍得面目全非。
  陆家的护卫,也接连死的死伤的伤。
  混乱之中,明宽为了掩护我脱身,拼尽全力缠住他们把我往密林方向推。”
  “我回头想叫他跟我一起走,正好看到那些人无情地一剑一剑往他身上刺。”
  她说到此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大喊着叫我快跑,不要回头。我当时没站稳跌进了荆棘林。
  身后是明宽用命给我换来的片刻喘息,在所有人的惨叫声里,我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我拼命往深山里逃,当时我身上也挨了一刀,那些人顺着血迹一直紧追着我不放。”
  “直到后半夜,我绕了一圈重新回到我们被埋伏的地方。”
  花挽月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了,她胡乱抹了把脸接着说:“师叔,明宽以及护卫全都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
  “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们,他们每个人身上至少都有十几道伤,我……
  我想带走他们,可是我办不到,呜呜呜!!
  我怕那些人再去而复返,只得草草挖了个坑把他们掩埋住,免得被野兽啃食。”
  “后来在整理明宽的遗体时,我在他手里发现了一块刻有鹰的令牌。”
  突然她眼神变得狠厉,恨恨地道:“江湖人都知道,全中原武林,用鹰做图腾的只有一个——幽冥阁!”
  听到这里,霍馨也意外了,她原本还以为是门派之间的恩怨,江湖人嘛打打杀杀的很正常。
  现在居然又跟幽冥阁扯上关系了,看来这幽冥阁是真的很嚣张啊!
  根据花挽月的介绍,他们夫妻跟那位师叔,应该都属于是门派里的重要人物。
  这种种身份都说劫杀就劫杀,这是直接没把青城派放在眼里啊!
  霍馨没有安慰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人惨死,这份情绪需要发泄出来。
  不然憋在心里早晚得把人憋出问题,她只需要安静地做个倾听者就好!
  果然一会后,花挽月不哭了,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霍馨看得出她的惶恐与不解。
  花挽月抬起头看向霍馨说道:“我们不过是寻常赶路,往日既没有与人结下血海深仇,也不曾掺和过别的纷争。
  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要请出幽冥阁对我们下这样的死手。”
  霍馨静静听着,眉头缓缓蹙起。
  想到的却是知墨先生刚才的话,幽冥阁想要以杀戮为先锋,掌控武林。
  掌控的前提是这些人得听话,那第一步,势必就是要先把各门各派的核心人物控制住,若有控制不住的,那就只能杀掉了。
  霍馨看向花挽月,问道:“那陆家那边呢?
  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亦或是有没有跟别的门派或个人产生恩怨与矛盾?”
  花挽月摇了摇头,神色茫然:“陆家远在云州,公爹在云州府衙任通判。
  我只在我们成亲时见过他一次,他给我的感觉很和善的,不像是会轻易得罪人的性格。
  母亲出身京城老牌勋贵,很是温柔端庄,平日里就是打理后宅,轻易都不出门的。
  不可能会跟江湖上的人扯上关系。”
  霍馨一言难尽地看着花挽月,这姐妹儿估计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然怎么会认为一府通判是个和善人呢!
  再和善那也是对家人,对外和善的人是不可能坐得稳通判位置的。
  霍馨猜测,如果她们被刺杀的原因不是来自门派,也不是幽冥阁单方面出手的话,怕就是陆通判那边出问题了。
  通判在府衙分管的是刑狱,词讼,督查各县案子,复核州县案卷。
  盘查府内仓库,官银、钱粮,核查账目,防止官吏贪腐。
  督管驿站,车马驿传,押送犯人。
  劝农,农田事务,职责偏向司法监察。
  通判还有一项很关键的权力:监察知府!
  他可以把知府的过失,直接呈报布政司,所以通判并不止是知府的纯粹下属,他有制衡主官的作用。
  没两把刷子的知府轻易是不会得罪通判的,更别说还是本地的世家大族出来的通判。
  霍馨都知道的事,花挽月作为通判家的长媳居然不懂!
  霍馨隐晦的看了一眼她那霸气的山峰,这是把智商都加在了胸上吗?
  看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霍馨把其中的关键解释给了她听。
  并说道:“如果真是你公爹那边出了问题,怕是他手里的东西要么是要人命,要么就是会阻止别人升官发财。”
  “不然小恩怨小矛盾的谁钱多烧得慌,花大价钱请动幽冥阁不远千里来追杀你们。”
  “而且你们是直接从青城派出发的,如果要得到你们的行踪消息,只能是你们门派和陆家那边,知道你们上京的人里出了叛徒。”
  “不止你们,怕是陆家那边也有危险,情况再坏点的话,说不定已经遭了毒手了”
  霍馨的话刚说完,屋外的寒风穿过破烂的门窗,像是在附和花挽月的悲伤,呜呜作响!
  给这间破败的屋子又增加了几分悲凉。
  花挽月被霍馨这一番分析说得一愣一愣的,安静地听着连哭都忘了。
  这阵风吹过来了,她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霍馨说的有道理,而且她想起来了,临出发前,明宽好像收到过家书。
  就是陪他们一起上京的护卫带来的,以前明宽身边从来没带过护卫。
  这次家里安排护卫过来,应该不止是送信和陪他们来京城,只怕是公爹提前察觉到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全家人要遭受这样的残害??
  想到惨死的丈夫和师叔,还有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公爹,以及把她当亲女儿疼的婆婆,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嫂嫂的小妹。
  花挽月更加悲痛欲绝,却又不敢大哭出声,这种无声的呐喊让她情绪起伏过大,身上的伤口在隐隐渗血。
  没一会她整个人就脱力了,倚靠着柱子,眼里是茫然与绝望。
  她想报仇,可她连躲避追杀都躲得如此狼狈,要报仇何止艰难二字,而且她连幽冥阁在哪都不知道。
  如果那些人非要把陆家赶尽杀绝,以她的武功,只要现身,只有死路一条。
  拿什么报仇?
  还有青城派,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们连累!
  还未等她想好以后要怎么办呢,死寂的安静中,突然传来几道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