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五棵松篮球馆，晚九点四十分。
距中美男篮小组赛开打还有三十五分钟。观众席已经坐满，红色旗海和星条旗各占半边，声浪从穹顶灌下来，连座椅扶手都在嗡嗡震。
我们坐在场边第十排。五个球员穿着便服——罗斯套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扣，银色十字链垂在胸前。威斯布鲁克穿了件白T恤，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转。小乔丹把公牛棒球帽压到眉毛，帽檐边沿有点起毛。佩科维奇终于换了件合身的Polo衫，翻译机搁在膝盖上。洛尔·邓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
“峰哥，梦八的人在热身。”罗斯往前探了探身子，下巴朝场上扬了一下。
科比正在对面半场做投篮练习，接球就投，姿势标准得像流水线成品。勒布朗在底线折返跑，每一步踩得木地板闷响。霍华德挂在篮筐上做了个引体向上，被裁判吹了口哨。
“那你们也起来。去那边混个脸熟。以后四年，他们是你们在国家队的队友。”
罗斯站起来，拽下连帽衫的帽子。威斯布鲁克转了最后一圈手表。小乔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佩科维奇把翻译机塞进裤兜。洛尔·邓拧紧瓶盖放下水瓶。五个人排成一串穿过场边通道，周围中国球迷的声浪灌得耳膜发胀。
K教练站在美国队替补席前，手里拿着战术板，正跟助理教练德安东尼说话。他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表情很沉静，看球员的眼神像个质检员。博海姆和麦克米兰坐在他两侧，两鬓花白，两人都是大学篮球界的传奇教头。
“K教练。”我伸出手，“芝加哥公牛，林深。”
他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拍，然后握住我的手。“林先生。我记得你——抽签大会那天晚上的采访我看了。整个夏天你把公牛拆了又装，动静很大。听说你在北京开了公司？”
“市场的事。今晚带他们来学习，让他们闻闻奥运的味道。”
K教练打量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五个球员。罗斯站得笔直，目光一点不躲闪。威斯布鲁克下巴微扬，嘴角那道弧线带点不服。小乔丹抱着胳膊，帽檐压在眉毛上，肌肉绷得很紧。洛尔·邓站在最边上没往前挤，肩膀微向后靠，呼吸压得很平。
“公牛这批新秀身体素质确实不一般。”K教练把战术板夹在腋下，“罗斯，我看过你在孟菲斯的比赛录像。你的变向启动在同龄人里独一无二。”
“谢谢教练。”罗斯的声音很平，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攥了一下。
“四年后伦敦，也许你可以考虑给我留个名额。”
K教练微微侧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那你得先学会无球跑位。”
“他在练。”我替罗斯回答，“每天。”
威斯布鲁克从身后插了一句：“教练，我也在练。”
K教练偏头看了他一眼，扬了扬灰白的眉毛。“威斯布鲁克——UCLA的替补控卫，四号签。选秀夜很多人没看懂。”他的语气不温不火，但目光在威斯布鲁克身上多停了片刻。威斯布鲁克嘴角那道弧线还挂着，拇指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手表。
德安东尼从K教练旁边探过头来：“罗斯，你的推进速度适合我的体系。如果哪天在芝加哥跑不起来，来纽约找我。”罗斯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还没开口，K教练已经侧过脸盯着德安东尼：“迈克，别在我面前挖人。再挖下次暂停你帮我递矿泉水。”
德安东尼双手一摊，博海姆在旁边补了一句：“K教练说得对。要挖也是先挖到杜克来。”
“别想了。”德安东尼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老同事，“林深给罗斯请了全联盟第一套生物力学团队，杜克的实验室都比不过。”K教练没接这个话茬，重新把战术板夹好在腋下。
小乔丹踮脚望着场上——霍华德刚结束拉伸，正从篮架下面拽出一条毛巾擦汗。“他能跳多高？我比他能跳。”佩科维奇用翻译机打了一行字，屏幕亮给整排人看：他比我轻。
K教练看了我一眼。“你的团队很有意思。一个控卫两个中锋一个前锋一个后卫——你是在凑奥运阵容？”我转回身，收起下巴对他摆摆手。“不。公牛打球不分几号位。只分谁先跑、谁先跳、谁先撞。”
他轻轻点头，把战术板递给德安东尼。“林先生，今天既然是来看球的，我就不占用你太多时间了。美国队会在十点十五分出场——在那之前，你可以在运动员区随便转转。说不定会碰到你想见的人。”
他后半句话语气放得很轻，目光却从我肩侧飘向了身后的球员堆。我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罗斯正跟科比远远对视，后者在罚球线上停下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轻蔑，是一个老刺客看到一个能在终场前把球交到他手里的人。
“那你们继续热身。我们在场边看——四年后，希望芝加哥能有三个人同时站在奥运赛场。”我朝他伸出手，他握上来，指节干燥而沉稳，指腹的薄茧隔着战术手套也能感觉到重量。他重新拿起战术板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德安东尼一眼：“这批人，比四年前那批更有意思。”德安东尼点头，没有辩驳。
球员们转身走回观众席。小乔丹边走边回头，被威斯布鲁克拽了一下胳膊：“别看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跟霍华德对位。”佩科维奇用翻译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我可以当那个扣完推不动的对手。
施瓦茨在我身后合上笔记本，笔别回口袋。帕克森推了推眼镜，望向观众席，长枪短炮的镜头把那一排护栏拍得几乎通明。十点十五分，五棵松篮球馆。比赛要开始了。
“峰哥。”帕克森用笔尾敲了两下笔记本封面，“中美男篮对决。你刚才跟德安东尼和老K聊未来，就没提一嘴锡伯杜？”
“不急。等这场比赛打完——再告诉他，汤姆·锡伯杜的那套防守体系，能把公牛这批人捏成奥运会上谁都咬不碎的钢板。”
施瓦茨在旁边低低接了一句：“前提是，锡伯杜得先在梦八这趟奥运之旅里把自己那本防守手册写完。”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向球场，计时器正缓缓翻过最后几秒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