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贸大酒店,我的套房。
  客厅里沙发被拖到电视机正前方,茶几上堆着薯片、爆米花和五瓶北冰洋汽水。小乔丹下午又去秀水街旁边的超市扫了一趟货。
  电视机屏幕上,CCTV-5正在直播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倒计时。国家体育场鸟巢在夜色中燃烧成一盏巨大的红灯笼。倒计时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十、九、八、七。整个北京城的夜空被焰火提前点燃了一角。
  五个球员挤在沙发上坐成一排。佩科维奇把翻译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小乔丹用胳膊肘捅了捅威斯布鲁克。“中国人办开幕式都这么猛吗?”
  威斯布鲁克没理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焰火,手表在手腕上轻轻转了一圈。洛尔·邓从后排探过头来,声音很轻:“别说话,快开始了。”
  屏幕里,两千零八名鼓手同时敲响缶阵。鼓声从鸟巢中心像冲击钻一样轰进整个夜晚,整齐划一,每一下都像大地的心跳。
  罗斯的手指无意识摸了一下胸前的十字链吊坠,把它从领口拽出来攥在手心。威斯布鲁克手表转得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圈也没察觉。小乔丹的熊猫公仔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根本没低头看一眼。
  缶阵退场,国旗入场。五星红旗在鸟巢上空缓缓升起。《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从电视机音响里喷薄而出。
  我站起来,面向屏幕。
  “全体起立。”
  声音不大,但套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罗斯从沙发上弹起来,顺手拽起身边的小乔丹。威斯布鲁克把熊猫公仔捡起来搁在沙发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洛尔·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佩科维奇还坐在沙发上,大拇指在翻译机键盘上飞快地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面缓缓升起的红旗,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严肃。他把翻译机放在茶几上,按住沙发扶手,把自己从垫子里撑起来。
  五个人站成一排,高高低低像一段没对齐的音阶。
  “这是我祖国的国歌。会唱的,跟着唱。不会的——”
  我回头看着他们。
  “给我背。”
  罗斯挺直腰板,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音节都在努力跟上曲调的轮廓。威斯布鲁克轻轻点着头打拍子。佩科维奇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字幕,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洛尔·邓站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面升起的红旗。
  国歌放完。中国队代表团入场。
  姚明举着国旗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中国奥运代表团。整个鸟巢的欢呼声隔着电视机屏幕依然震耳欲聋。
  小乔丹指着屏幕压低嗓子:“姚明!”
  佩科维奇盯着姚明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
  “峰哥。”洛尔·邓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参加过伦敦奥运会的欧洲预选,从没见过这种规模的开幕式。”
  “你们现在知道什么叫‘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了?这就是中国。”
  我继续看着屏幕。火炬传递进入最后阶段。李宁在空中绕场一周,点燃主火炬。火焰从银色火炬塔顶端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鸟巢。
  小乔丹把熊猫公仔又捡了起来,熊猫的绒毛贴在他下巴上,指缝夹在绒毛里微微有些潮。
  威斯布鲁克从背后拍了他一掌。“兄弟,你以后也能来这里背身单打。”
  佩科维奇用翻译机翻译了开幕式导演的名字,然后把屏幕亮给我看——张艺谋。旁边有一行他刚打出来的英文:这个人知道怎么让世界记住一个民族。
  罗斯把十字链吊坠塞回领口,重新坐回沙发。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唇紧闭着什么都没说。
  我拍了拍沙发靠背。
  “今晚让你们看开幕式,不是为了让你们学中国文化课。是要让你们记住——你们的老板,背后站着一个什么样的祖国。以后你们去任何地方,代表的不只是公牛,不只是芝加哥——是那个把奥运会办成这样的国家。”
  “好好看,学不会我下次仍然会罚站。”
  罗斯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稳。
  “峰哥,不用罚。下次我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