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安有鱼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鱼方中的几道变化，早在他失去意识以后便已经依次完成。
白鳗的骨鳍贯穿鱼窍，让原本的鱼窍彻底死去；漩涡潮中，两股方向相反的深层海流反复冲刷死窍——
这便是【死窍为巢，正逆为引】。
两项条件阴差阳错地凑到一起，沉睡多年的鱼卵石终于孵化。
鱼卵石本身也是鱼材。
孵化以后，其中积蓄的涅槃药性先在死窍中央凝成新窍，又沿断颈向下铺开，重新塑出脊骨、脏腑与四肢。
这正是【阴阳逆转，断首还躯】。
但重塑并未就此结束。
新窍生出的黑白窍息继续流遍全身，穿过神经与筋膜，为这具新生躯体重新定下鱼相。
这就是最后的【窍息贯体，复定鲵相】。
所以，他被捞上渔船以前，便已经重新完成了第一化。
【鱼相：涅槃弃躯鲵】
涅槃弃躯鲵
…
但这也太巧了吧。
白鳗的骨鳍刚刚贯穿鱼窍，漩涡潮便撞上了刑台。
早一刻，鱼窍还没死；晚一刻，他的头颅未必还能被卷进那两股正逆海流。
偏偏一前一后，严丝合缝。
是意外，还是有人算准了这一刻？
若真有人安排，能在当时配合动手的，似乎只有白鳗。
难道白鳗早就知道这条鱼方，毁他鱼窍不是为了取材，而是特意替他挑了一条以死换生的路？
安有鱼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算了。
管它是不是运气，活着就好。
……
鱼卵石虽能传下珍贵的鱼化路径，却有一个公认的短处。
无论品阶高低，修行者都只能从蜕忆中解出【鱼方】，却没有配套的【鱼游法】。
…
【鱼方】用来开出鱼窍，孕育窍息，完成鱼化。
第一次鱼化，也叫定相。
鱼相一旦定下，此后的鱼化便只能沿着原有形态继续蜕变。
【鱼游法】则用于定相以后。
它引导窍息沿固定路线周流，将力量一点点炼入鱼器与肉身，最终化作能够真正积蓄和驱使的【鱼游劲】。
鱼游劲，才是鱼化者真正的战力之源。
…
一部完整的鱼谱，【鱼方】与【鱼游法】缺一不可。
安有鱼过去所学的《靖潮鲵谱》，便是北辖鱼化营流传最广的一化鱼谱。
当年，他依照谱中鱼方定下弃躯鲵相，孕育出【靖潮息】。
与之配套的鱼游法，则是【靖潮鲵游法】。
修习者模仿幼鲵在靖潮浪流中的游动，以脊骨配合浪势舒展，以呼吸控制窍息涨退，再以血脉作为潮道，引导靖潮息周流全身。
窍息每周流一遍，便有一部分炼入血肉与连生膜，沉淀成鲵游路独有的鱼游劲——【鲵劲】。
靖潮鲵游法，安有鱼已经练了多年。
即便换了一副躯壳，那些游姿与行息路线依旧烂熟于心。
可如今鱼窍换了，里面孕育出的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靖潮息】，而是一黑一白两缕陌生窍息。
既然源自涅槃鱼方，他索性将其称作：【涅槃息】。
关键是一门鱼游法，通常只与一种窍息相合，靖潮鲵游法，也只契合【靖潮息】。
【靖潮息】在紫靖潮庭并不罕见，也有人试过拿别种鱼游法来运转它。
可那些法门原是为别的窍息所创，未经调改便原样照练，大多会引得窍息逆冲。
轻则窍脉受损，重则新窍崩毁；刚刚复定的鱼相，也可能被生生炼废。
可他涅槃后的鱼相仍以【弃躯鲵】为根，而他练了多年的，恰好也是鲵游路的《靖潮鲵游法》。
要不试试？
反正弃躯鲵就是命硬，没那么容易挂！
…
安有鱼趴回床上。
靖潮鲵游法原本要在水中修炼，可这里没有靖潮。
安有鱼只能在脑中观想靖潮浪流。
浪流一涨。
他吸气，双手双脚同时向外舒展。
浪势一退。
他吐出长气，全身一节节伏回床板，四肢也随之收拢。
鱼化营将这种离水行息称作【旱游】。
旱游
旱游适合初学者校准呼吸与游姿，可真正用来炼劲时，却远不如借助靖潮浪流来得快。
随着游姿起落，【涅槃息】也开始运转。
白息沿血脉下行。
黑息循筋膜逆返新窍。
一正一逆，在体内完成第一轮周流。
黑白交汇之处，忽然凝出一缕熟悉的劲力。
没错，就是这个劲！
这就是鲵劲！
成了！
鱼游法已经走通，接下来便该试试这副新鱼相的再生能力。
…
鱼化法门千变万化，追根溯源，却都归在八条根本路径之下。
修行者合称其为【八王路】，海上人则戏称“八鲜过海”。
【鲵游】便是其中一条。
“鲵”取大鲵、蝾螈一类两栖生灵的再生之能；
“游”则是说，这股生机能够在血肉之间游走。
这个名字听着弱小、阴湿，走的却是一条以顽强生机为根，从最底层一路求生，最终近乎无法彻底杀死的海王路。
可这条王路最大的代价，同样出在再生上。
【连生膜】每催生一次血肉，都要吞耗鲵劲。
伤得越重，力量便跌得越狠。
过去的安有鱼每次舍躯重生，事后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将损失的鲵劲一点点练回来。
“现在就试试自愈能力。”
安有鱼从碗底捻起一根细小鱼骨，在前臂划开一道浅口。
他催动窍息，一层薄膜从裂口周围聚拢而来，将伤口迅速接合，随后又重新散入血肉。
果然。
鲵相重新定下以后，【连生膜】也回来了。
只是和过去不同。
从前的【连生膜】依附神经与筋膜生长，新生血肉长到哪里，它便一点点铺到哪里，而现在这张膜却已经散进全身血肉。
涅槃息所到之处，都能立刻将它唤出来。
安有鱼正准备继续修炼，目光却忽然停在前臂。
伤口已经消失。
可体内那一缕刚刚炼出的鲵劲，竟然还在。
且一分不少。
“怎么可能？！”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鲵劲却没有半点减少。
如果断肢，甚至舍躯再生也能如此……
过去最难绕开的那份代价，岂不是没了？
…
安有鱼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一道浅伤还说明不了什么。
断肢乃至舍躯等重度伤害，是否同样不耗鲵劲，只能等他恢复到“一化鲵游”应有的力量以后再验证。
而一化者的力量是否真正达到应有水准，要看鱼游劲有没有【成流】。
成流以前，鱼游劲只是一簇簇细碎劲力，像浪头撞散的水花一样，散落在全身血肉之中。
处在这个阶段的鱼化者，便被称为【水货】。
【水货】的强弱，按照能够承受的海水压力计算。
能抵住一米水压，便是【一压】。
能抵住百米深处的水压，便是【百压】。
鲵游路本就不以力量见长。
安有鱼从前的弃躯鲵相，成流点恰好就在三百压，鲵劲一到这个数，散在血肉各处的细碎劲力便会彼此汇聚，凝成一道真正的劲流。
凝出劲流，才算脱离【水货】，真正拥有一化鲵游应有的力量。
先把三百压练回来，凝出劲流再说。
…
安有鱼重新趴回床上。
游姿一遍遍起落。
几轮以后……
安有鱼的动作猛地一顿。
百压了。
这就百压了！？
当年在鱼化营，他从开窍练到百压，用了整整一年。
而且那一年，他修炼时还能借助真正的靖潮浪流。
可现在没有靖潮。
只有旱游。
几轮。
仅仅几轮周流，他便重新有了百压鲵劲！！
即便他早已将《靖潮鲵游法》练得烂熟，也绝不可能把修炼速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