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有鱼早已知道这张求购帖，也知道虎头菌菇是给小螺拔除狼毒疮的药引。
今早送行时，小姑娘还站在栈桥上祝他抽个好签。
二十八张捐赠签里，他偏偏抽中了她等了两年的药。
“这药找回来，是直接交给挂帖的人，还是归泊会？”安有鱼问。
收定海租那一遭，让他对泊会经手的事多了几分提防。
“谁挂的求购帖，便捐给谁。”办事员道，“办事处只作见证，双方当面交接，捐赠就完成了。”
“原帖押的那艘捞船呢？”
“不用给。哪有收了捐赠，还让人拿船来换的道理？”
安有鱼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
求药的人不用再拿一艘船来换，这份捐赠才算真正落到了人手里。
这么算，确实是一支好签。
只要找到虎头菌菇，他既能完成新籍捐赠，小螺的药方也能补上一味。
余下的交验细则，安有鱼也逐项问清。办事员一一答过，这才将结果记入中签栏，把捐赠签交还给他。
安有鱼收好签纸，推门走出后堂。
等在外厅的陆归舟、许荐和宁沧见他出来，立即围了上来。
宁沧一眼认出帖号，伸手接过签纸。
“这是我挂的那张。”
他的目光钉在【虎头菌菇】四字上，拇指沿着纸边蹭了两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海务榜上积着不知多少张多年无人应下的旧帖，有些挂了三五年，也未必能被选中；每届捐赠池只收二十八项，他的这一张竟在里面。
海务所沿用的旧规，仍会照顾一个弱社的求药需求，他宁沧怎会不感激？
可海务所终究要执行七席的决定。
等开石令下来，来赶走小丑浮社的，也会是海务所。
制度的两面，让宁沧心里的这份感激变得格外拧巴；当他的目光落到签纸末尾的【七日】二字上时，更是直接气笑了。
“我拿一艘捞船求了两年，都没人应榜。七日，上哪里找？”
他宁可照原帖交出自家的捞船，也不愿在这个关头，让自己的求药帖成为安有鱼取得参斗资格的一道难关。
“怎么偏偏让你抽到……”
安有鱼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怕这张签耽误我参斗？”
“七日找不到药，你的补名作废，小丑连参加潮斗的资格都没了。”宁沧把签纸递还给他，“我求的是小螺一条命，可不能拿全社近百户人的家来填啊。”
“签已经落定，换不了。”陆归舟道，“二十八道签，抽中哪一道，都是小丑该过的关。”
“宁沧，这是全社的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可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该问的人，我也问了两年，还能漏下什么？”
“你一个人能找的都找了。”陆归舟道，“剩下的，让全社来找。”
他当场定下，回去便开社堂，把能跑船、识陆货、在外社有门路的人全都叫来。
“一家想不出的办法，近百户总能再想出几条路。”
这话宁沧当然愿意信。
可这两年，社里从没让宁家独自找药。
谁在外海遇到陆货船，都会替他问上一句；谁听见一点活药的消息，也会赶来告诉他。
能走的门路、能托的人情，大家早陪他试过不止一遍，陆叔说再开社堂，不过是想把散在各家手里的见闻重新拢起来，再找一次。
可事情再难，也不能由他先把所有人的心气说没了。
陆归舟把装钱的空袋塞进他怀里：“眼下先去卖鱼，卖完回社，咱们再把这道关摊开来过。”
宁沧攥住钱袋，把到了嘴边的丧气话咽了回去。
“好，先卖鱼，回去再说。”
……
手续办完，许荐留在办事处交接文匣与封泊文书，安有鱼三人先行离开。
陆归舟和宁沧还要返回外港，尽快卖掉后舱里的飞刀木鳐。
物资鱼同样讲究鲜度，放得越久，刀嘴越难提炼出上等铁料，木鳞里的木性也会渐渐散掉，周满舱刚才开的价也未必还作数。
走到鱼材街口，安有鱼却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取出捐赠签，目光从【虎头菌菇】移到末尾的【七日】。
一支好签
回小丑浮社开社堂会议，集思广益，自然是一条路。
可眼下人就在七桅泊，若什么也不问便回去，未免可惜。
宁沧找了两年，该找的地方、该问的人，想必一处也没少，但同一条旧线索落在不同人手里，能看出的东西并不一样。
三年刑讯官不是白做的，何况他如今还多了一双能听见【旧物余声】的耳朵。
未必不能再翻出点东西。
“我第一次来七桅泊，想自己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接下来修炼用得上的东西。”
宁沧道：“我陪你去。”
“不用，我就随便看看。”安有鱼道，“你去盯着那条木鳐，别让鱼行的人把价压低了。”
陆归舟看了安有鱼一眼，没有追问，直接把今早全社凑出的钱箱递给他。
“都拿着，看见修炼用得上的就买，别替社里省，这些钱本来就是给你夺桅用的。”
“我们先去卖鱼，申时在小丑号碰头，一起回社。”
“好。”
三人在街口分开。
安有鱼拦住一名刚从药铺出来的伙计：“请问，泊里哪里能买到虎头菌菇？”
“虎头菌菇？”伙计摇了摇头，“要找陆药，得去南桥，泊里的陆货行都在那边。”
…
就在安有鱼赶往南桥时，许荐交上去的举名抄件与复验结果也被誊成七份，送往现任七席值房。
【小丑浮社，安有鱼。】
【一化鲵游，百压，散劲未成流。】
【新籍捐赠待完成。】
独角社值房的人扫过【百压】二字，便把纸压进了待存卷。
三峰社的管事多看了一眼虎头菌菇，见资格尚未落定，也没有继续往下问。
双柱社值房里，却有人把抄件翻了回来。
“小丑若真把药找到了呢？”
“按潮斗规矩，他自然可以下场。”收卷老人道，“不过一个百压，能不能走到桅下还难说。”
“若真走到了呢？”
收卷老人抬起眼：“那自然该恭喜小丑。”
他将抄件合了回去。
“只是七席的位置不好坐，换谁坐上来，那道决定恐怕都不会变。”
问话的人扯了下嘴角：“你倒替小丑把上席以后的难处都想好了。”
“想得太远了。”收卷老人将抄件压回卷中，“小丑上不来。”
“七家会一起拦？”
“毕竟牺牲小丑才是最优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