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有鱼说走就走。
“等等。”
许荐在后头喊住他。
“急什么?你知道鱼技库在哪儿吗?”
安有鱼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技券。
薄皮券一角印着几行小字。
【本库地址:鱼材街,鳐骨巷,下水道三弄四十七号。】
这不写着么。
再说了。
游哨当过,水斥候当过,刑讯官也干了三年,找个地方还能难倒他?
安有鱼正要继续走,许荐又开口:“按规矩,持券去鱼技库,我这个驻社员可以陪同。”
“这阵子泊里差事多,给我配了艘公务艇,跑起来比小丑号快一倍。”
“正好送你过去。”
早说啊。
安有鱼立刻转了回来。
门口海风一卷,那头灰发往后一扬。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许荐跟前,伸手往胳膊下一托,便把人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那就劳烦许驻员捎我一程了。”
“哎——”
许荐两脚刚离地,两只手已经死死拽住桌沿,胳膊一下绷直。
这小子是真急啊!
“等等等等……等我喝口水!”
“水早备好了!”老潮头立即捧着一只软囊凑上来。
“许驻员辛苦,来来来。”
安有鱼总算松了手。
许荐这才重新落回椅子,放开桌沿,长出一口气。
幸亏这小子才百压。
哪怕有两百压,刚才怕不是连他带桌子一起拽走了。
许荐伸手接过老潮头递来的软囊,捏着看了看,跟装镇黑盐水的药袋差不多,囊面上却印着几个字:
【小丑矿泉水】
小丑矿泉水
“你们都开始卖水了?”
老潮头嘿嘿一笑。
“丑石马上要被毁了,这水也就快成绝版了。”
“满泊现在不都看咱们小丑的热闹么?趁这时候卖几袋,挣几个钱呗。”
“……”
我去。
还奇货可居了。
早有这赚钱的脑子,小丑怎么还能穷四十二年?
许荐扯开封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股熟悉的酸涩刚入口,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七桅各处的石水多少都有些差别,丑石这一口,他喝了三年,还是没喝惯。
泊里的水到底顺口些。
许荐生在七桅泊,籍也一直留在泊里。
驻社员本就是海务所特招的差事,每三年轮驻一处浮社,防的就是日久生出情分,办差时偏了心。
所以小丑真被逐出七桅水域,他其实没什么可愁的,回泊里,下一轮再派去别家便是。
可真想到这一百来户人要拆船收家当,从这里被赶出去……
他也确实看不得。
七席这回的做法,更叫他摸不着头脑。
枯潮难归难,可二十八社的日子总还能过,眼下也没到非得拆一家、拿东西去填另外二十七家的地步。
新的决议更绝。
要么小丑,要么被它挤下桅席的那一家,非得走一个。
图什么?
许荐抿了抿嘴,摇摇头。
想不明白。
他抬头看向安有鱼,这才几天,少年的头发都愁灰了,脸也瘦了一圈,可惜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百压鲵游。
三十年都没换过的七家,哪是一张鱼技券就能撬下来的。
话又说回来。
还有十七天。
小丑自己都没认输。
他带个路,送上一程,替这小子省点工夫,这点忙,总还是帮得上的。
许荐将囊里的水一口喝尽,把瘪下去的软囊放回桌边。
“走。”
……
水门边,两人正要登上公务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等等我!”
陆归舟背着一只木箱,灰蓝双鳍迎风撑开,从廊桥上方斜斜滑来。
他落上甲板,收起双鳍,把木箱卸在脚边。
“陆社,你也去吗?”许荐问。
陆归舟拍了拍箱盖:“对,我去潮斗办事处送点东西,正好一路。”
……
七桅泊配发的公务艇都是机械船,用炼金器械作动力。
许荐往艇尾的【推水机】里灌了一罐【92号汽水】,扣好盖子,扳下启动柄。
器壳内嗡嗡一响,公务艇便自己动了起来,载着三人驶出水门。
公务艇
许荐掌着舵,陆归舟把缆绳拢到舷边,安有鱼坐在旁边,看浮社的船屋渐渐退远。
行出一段,许荐偏头对安有鱼道:“等会儿进了鱼技库,也别抱太大希望,不一定有适合你的鱼技。”
安有鱼倒不意外。
鱼技多是前人依着鱼相、鱼器的特性,一代代试练、改进传下来的。
鱼相、鱼器越常见,修炼的人越多,积下的技法也越多,市面上便越容易寻到。
他的鱼相【弃躯鲵】极冷门,【连生膜】又稀罕,前人的积累少,真正合用的技法自然也少。
不过【弹簧膜】不算偏门。
找鱼技也不必只盯着鲵游一路。
不同王路的鱼器,蓄力、发劲的法子也可能相近。
像鲵游【簧鲵】的【弹簧膜】,与龙骧【橡皮虾】的【橡皮筋】,都能蓄力回弹,彼此的技法便有互通的余地。
许荐又说起鱼技库。
库里的鱼技大多由各社捐来。
自家好用的,多半先留下;真正送进公库的,往往是留在社里也没人能练的。
陆归舟将绳头压稳,也补了一句:“小丑祖上阔的时候,也往里送过几本。”
安有鱼望着舷边分开的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自家练不了,便让别人练;不怕等别人强起来了,再来争自家的桅?
他把这疑问说了出来。
陆归舟望着前方的水路,说起早年的风气。
那时候,各社遇上有本事的苗子,缺什么鱼材,大伙便一起凑,连自家的鱼技也肯拿出来教,只盼着人能走得更远。
大家把强者养起来,图的是日子安稳,他真有了本事,也该带着大家过日子。
“不是让他强了以后,回头挤别人。”
说到这里,陆归舟往海里啐了一口。
“呸。”
那口唾沫才刚落水——
咣当!
艇尾猛地一响。
整条公务艇跟着一晃。
原本持续不断的嗡鸣戛然而止。
许荐一把稳住舵柄。
陆归舟也愣了。
两人同时回头。
又同时转回来。
目光撞在一起。
“……”
陆归舟被许荐幽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你不会真觉得,是让我这一口唾沫给呸坏的吧?”
许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蹲到推水机旁,攥住启动柄连扳两下。
咔、咔。
器壳里只剩两声干响。
他又拧开侧面的铜阀,看了一眼余料,再拍了拍外壳。
毫无动静。
这回是真歇了。
陆归舟凑到推水机旁,问:“还能修吗?”
“我要会修,还轮得到炼金师吃饭?”
许荐站起身,又试着扳了一次。
依旧没反应。
他抬头扫了一圈水面。
前后都没有船。
“动力没了。”
“这艇又没备长桨,靠人划不到七桅泊。”
“只能等巡航船看见咱们,或者碰上别的过路船拖一程。”
许荐越说脸越黑。
偏偏这几日潮斗将近,泊里的巡航船被调得到处跑。
什么时候能碰上一条,还真不好说。
他踢了踢艇尾。
“真晦气。”
陆归舟怼了回去:“去挑鱼技的大好日子,说什么晦气。”
许荐回头看他。
“那你说叫什么?”
陆归舟二话没说,翻过艇尾扎进海里,双手扣住舷沿,灰蓝双鳍在水下撑开。
鳍面越来越亮,像有什么正在里面一层层蓄满。
两片鳍后缘同时一闪——呼!
两股灰蓝风流裹着细碎白汽,从鳍尾喷出,竟不像寻常气泡,在水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尾迹。
风流一离鳍,海水便被无形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