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安有鱼忽然想起,宁哥说过,歌里的阿强,就是传下《浮泉鳐谱》的咸鱼强。
  那眼下这个一边唱歌、一边凿石的人……
  就是祖师本人?
  强哥?!
  这首歌,竟是强哥亲手编的!
  碑石里的凿击声又响了几下。
  那人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鱼也能翻身,人凭什么不能?”
  “天鳐会浮沉,鲵游会打滚,都是鱼,为什么就非得各走各的?”
  “八条王路……谁说不能有第九条?”
  安有鱼听得一怔。
  【鲵游】。
  【天鳐】。
  第九条王路?
  自己刚将《靖潮鲵游法》与《簧鲵游法》融成一套,两部游法同属鲵游,尚且折腾了这么久。
  强哥竟想把两条王路接到一起?
  这种另辟第九条王路的想法,他在紫靖潮庭时听说过。
  有人不甘只走一条王路,便尝试将不同王路的鱼相、鱼器乃至躯体揉合起来。
  这一派,被称为“融合派”。
  其中一些法门,所需的鱼材与仪式,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紫靖潮庭明令禁绝,修习者一经发现,便要遭到缉拿。
  就算躲过缉拿,这条路本身也凶险至极。
  纵然侥幸融成,往往也只能逞一时之强,两条王路在体内相冲,后续鱼化几乎无路可走,再强行往下练,甚至可能爆体而亡。
  因此,肯冒险去试的,多是些自身鱼化已到尽头、再无寸进之人。
  原本的路走不通了,才想着借另一条王路的本事,再添几分手段。
  强哥当年,也走到了这一步?
  …
  断续的凿击声中,咸鱼强又说起阿蛏。
  阿蛏失踪后,他寻了多年,渐渐将怀疑落在一个组织身上。
  可凭当年的鲵游修为,他还对付不了他们,自己的修行也已再无寸进。
  “好在天无绝鱼之路!”
  强哥的声音忽然振奋起来。
  “谁能想到,竟让我捡着一部天鳐谱!”
  “鲵游不成,再添个天鳐!”
  “我就不信,两条王路,还奈何不了那帮家伙!”
  安有鱼听得有些无语。
  强哥,你这是作死,你造吗?
  为了找到阿蛏,这位【小丑】的祖师爷竟真冒险走上了融合之路。
  那后来呢?
  他凝神听下去。
  断续的余声里,强哥反复念叨着两套游法的规矩。
  哪几式属于天鳐,哪几式归于鲵游,到了交接处,便停下来琢磨。
  折腾多年,倒真让他练出个怪模怪样的【咸鱼鳐】。
  “可惜,归根结底,还是鲵游的底子。”
  强哥叹了口气。
  “我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安有鱼渐渐收了方才的调侃心思。
  定相之后,王路便不能改换,纵使身上添了天鳐的变化,咸鱼强也仍属鲵游。
  那副【咸鱼鳐】,只是融合失败后留下的畸变鱼相。
  折腾到最后,强哥连原本修成的鲵游躯体也没能保全,最终剥离了其中一部分。
  那部分剥下来的躯体,被他带到木梳渔场,葬进了浮沙深处。
  余下的残躯,也已难以久撑。
  他只能趁着最后这点时日,将两部鱼谱刻在社碑上,直到最后一声凿响停下。
  强哥投了海。
  那首没能唱给阿蛏听的歌,也随他一同沉进深海。
  “阿蛏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暖阳下的船舱……”
  “阿蛏爱上了阿强,在一片金灿灿的海上……”
  安有鱼听着,额角忽然轻轻一刺。
  歌里的凄楚一阵阵往心里钻,听得他鼻根发酸,眼眶发热,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哼了起来。
  哼出的声音与碑中余声渐渐叠在一起。
  唱着唱着,他竟分不清哪一句是强哥唱的,哪一句是自己唱的。
  恍惚间,碑上的刻痕开始扭曲,青黑色的碑面一阵阵荡漾,仿佛整块石碑都浸进了水里。
  一册熟悉的书影从水中浮现出来。
  《冥书》!
  灰白书页自行翻开。
  方才听见的凿击声、歌声,以及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叨,竟接连落进了书页之间。
  紧接着,一道人影渐渐清晰。
  强哥正在演练游法。
  安有鱼看着书页间重现的往昔,心头一震。
  方才跟唱时,他不知不觉沉进了强哥的心境,连那份求而不得的凄楚,也像亲身经历过一般。
  难道正是这份共鸣,触动了《冥书》?
  书页间,强哥已经换了下一式。
  安有鱼连忙收住心思,凝神看去。
  先前混在碑文与余声里的鲵游、天鳐两套游法,此刻随着强哥的演练,终于有了清楚的分别。
  原来如此!
  …
  强哥把两部鱼谱都留在了碑上。
  后人传下了这首民谣,小丑浮社记住了祖师爷的名号,也留住了《浮泉鳐谱》,却不知道,碑文里有两条王路,得分开读。
  更不知道,强哥剥下的鲵游残躯,就葬在木梳渔场的浮沙深处。
  难怪碑上那几处游姿,衔接得如此别扭。
  因为这刻的是密谱。
  紫靖潮庭的谱法碑石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碑上的字看着都认得,可有些得调个顺序,有些得换个字,才能读出真正的练法。
  不知道怎么解,光照着碑面练,便可能练错。
  社碑这一部的解法,就藏在《阿蛏爱上了阿强》的旋律与节奏里。
  可这个传承不知在哪一代断了,后人只当它是首情歌,已不知道该怎么拿来读碑。
  【小丑】许多年也难出一个鱼化者,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好在,《冥书》已将两套法门拆了出来。
  安有鱼逐一对照,渐渐发现,两部谱的开窍之法竟十分相近。
  所用鱼材几乎一样,所候的都是泉返潮,连抹盐、翻身的仪式也大同小异。
  难怪强哥当年敢将两路揉在一起。
  可再往下看,区别便出来了。
  要走【天鳐】一路,抹盐之后,须向前滚翻,才能助力开窍。
  要走【鲵游】一路,抹盐之后,却须向后滚翻。
  翻身的方向不同,引动的鱼窍、走上的王路,也随之不同。
  而鲵游这一法,还有一道极苛刻的体质门槛。
  修习者须先以粗盐抹身,逼出水分,再饮下海水,借泉返潮引动药性。
  寻常人哪受得住?
  唯有那些天生便能饮海、长期喝海水也不会伤身的人,才能承受这道开窍过程。
  这种人,实在罕见。
  强哥当年能练成,想必便有这份体质,而小丑后人照着《浮泉鳐谱》开窍,成功的都是天鳐。
  宁哥和那群孩子并没有这份天生饮海的体质,自然只能走天鳐一路。
  安有鱼心中却是一动。
  饮海?
  他如今已经完成鱼化,自然能够饮用海水,也无须重新开窍。
  可五百压秀鲵想更进一步,还需适配的鱼游法。
  眼前这套,倒正好拿来研究研究。
  他继续往后看。
  这部鲵游谱,名为《咸游法》。
  对应的鱼相,【咸鲵】。
  原生鱼器,【咸鱼膜】。
  强哥施展的配套鱼技,便是【咸鱼翻身】!
  一整套都有了。
  而这【咸鱼翻身】,可是门大杀招!
  安有鱼对着书页间的演练,试着引动涅槃簧息。
  前头几处尚能接上,往下一转,窍息忽然滞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强哥的行息。
  就是这里。
  强哥在这一处借【咸鱼膜】接应,窍息便能继续往前,自己少了这层膜,却怎么也转不过去。
  这感觉……
  安有鱼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脚踝。
  当初试《簧鲵游法》,也是缺了弹簧膜,回环卡死。
  后来实在没辙,索性拿【血中游】往堵处狠狠一刺,积住的涅槃息轰然灌入,连生膜接续伤处,竟长出了一角新膜。
  那么,这回能不能也来一下?
  一想到那滋味,脚踝仿佛又疼了起来。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