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痕迹被清理掩埋,沉重的西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闭合,将内外的世界再度隔绝。
风掠过荒芜的城郊,树叶婆娑作响,在地上投下晃动破碎的阴影。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
然而,就在无人察觉的青石板缝隙深处,一滴侥幸未被净瓶吸走、仅有发丝般细微的残血,此刻竟无声地沸腾起来。
它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虫,狡诈地隐藏着自身那微不可察的邪气。
沿着石缝冰冷的肌理,向下,再向下,疯狂地钻探,朝着大地深处,朝着金陵城沉睡的地脉,执拗地蔓延而去。
这一缕微不足道的血痕,恰是点燃滔天野火的那颗……最初的火种。
玉簪花在月下舒展着洁白的花瓣,沈京望漫无目的地走在院落不远处的一片花海。
这片花海地势偏高,能眺望到花海远处的那条河流。
明月皎皎,河流上波光粼粼,宛若碎银洒落。
一抬头,却见花海高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山岚色的衣裙,墨发如瀑,被晚风轻轻撩起,扫过腿边摇曳的玉簪花。
“啧,”沈京望下意识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扬声喊道,“夏姑娘大晚上不睡觉,是在这儿琢磨什么坏事儿呢?”
那人闻声回头,月光照亮一张乖巧清灵的脸庞,眼中带着些许茫然:“沈公子在说什么呢?”
沈京望:“……”
沈京望一怔,借着月光仔细看去,才发现认错了人。
对方虽然长相身段与夏宁一模一样,气质却更温和宁静,像是山间清泉。
他顿时有些窘迫,干咳几声,随之脸上再次扬起明媚灿烂的笑容:"原来是满满姑娘啊,我还以为是夏宁那个……女人。"
满满微微蹙眉,玉簪花在她裙边轻轻摇曳:"沈公子似乎与夏姑娘有些过节?"
"对!"沈京望像是被点燃了话头,声音都扬了几分,一副高傲的模样。
他嗤笑一声,“那个女人……”
他本欲滔滔不绝地数落夏宁的种种"罪状",却在撞上满满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时,突然卡了壳。
月光下,她的眼神没有评判,没有厌烦,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能包容所有情绪。
一向想说就说的沈京望,准备好的那些尖锐词句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也没什么,就是看她不顺眼。"
但脸上依旧挂着张扬不羁的笑。
满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转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这里的月色真好。心烦的时候,我常来这儿看月亮。看着看着,就觉得许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沈京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开阔的视野和温柔的月光,确实看着……还过得去眼。
但沈京望毫无感觉。
他沉默片刻,忽然扬着笑容凑近满满:“满满姑娘可知道,我在外都叫我‘混世魔王’,你觉得呢?"
满满闻言轻笑出声,笑声像玉簪花一样清甜:"因为你比较跳脱张扬吗?"
“对啊,我承认我高傲,锋芒毕露。”沈京望朱红锦袍翻飞。
“但我不改。”
沈京望耸肩:“无所谓,我就喜欢我的糟糕。”
满满眨了眨眼睛。
“既然你已接受自己,又何苦征求别人的想法……”
“我不评价你的性情……因为我也知道,我不喜欢被人评价。”
她侧头看他,眼里映着细碎的星光。
“只是我觉得,总是惦记着不喜欢的人,会错过许多眼前的风景吧。"
沈京望怔住了。
夜风更温柔了些,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花海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头看去,竟是真的夏宁。
“你怎么在这里?”
夏宁和沈京望同时出声。
“出来看看,你呢?”
“一样。”
“……”
河面碎银般的波光忽然被一缕幽蓝搅动,一叶无桨的小舟破开月色,悄无声息地滑向岸边。
舟身古朴,木质纹理间仿佛流淌着萤火。
“那条河怎么出现了一只船?”沈京望注意到。
满满眨了一下眼,看向缓缓流淌的河流,“你们要跟我去看看吗?”
沈京望和夏宁望向远处的河流,奇怪的是这河流竟然是有颜色的,带着些许幽蓝。
"时辰到了。"
满满提起那盏编织精巧的花草灯,暖黄的光晕映亮她温润的侧脸,"该上船了。"
她步履轻盈地走向河岸,所过之处,脚下的玉簪花丛仿佛有生命般微微俯首,让出一条小径。
夏宁和沈京望紧跟其后。
夏宁平静地凝视着满满的身影,掩藏在袖袍下面的手死死攥着越发滚烫的墨色血珠,几乎要烙进她掌心。
钥匙在满满身上。
看似很远的河流,竟不到片刻便到了。
这里的花海都好像给人的感觉是……有意识的。
有意识地折叠缩减路程。
三人抵达河边,长河静默流淌,细碎月光点缀其上,缕缕如银线般的幽蓝在其中流淌。
美得诡异。
正当他们要踏上小舟时,满满便在下游不远处发现了一抹暗红身影。
玄肆独自坐在岸边,赤足浸在泛着幽蓝荧光的河水里轻轻晃动。
墨发披散,红衣如血莲绽放在夜色中。
他垂眸望着水面,侧脸安静得近乎脆弱。
“玄公子?”满满出声。
玄肆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满满,却精准地、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般,牢牢锁定了后方的夏宁。
那双总是幽深无光的眼眸,此刻在幽蓝河光的映照下,清晰得令人心慌。
“去哪里?”他问,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夏宁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了。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条无桨木舟:“跟着满满上船。”
玄肆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扫向河心那叶随波轻晃的孤舟。
他唇角缓缓向上勾起,那不是他平日里或天真或妖异的笑,而是一种……
了然的、甚至带点玩味的嫣然一笑。
“我要去。”他说道,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讨要一颗糖,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满满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似乎觉得这再自然不过:“哦,那就一起吧。”
她提着灯,率先向小舟走去,花草灯的光晕在幽蓝的河面上投下一小圈温暖的鹅黄。
午夜刚好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