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
  他……算了,心累,不想争辩了。
  今晚是没法睡了。
  夏宁决定放弃床铺,转身走向一旁那张较小的卧榻。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试图压压惊。
  “阿宁……”玄肆却忽然起身,缓步走向她。
  赤裸的足踝悄无声息地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其上缠绕的红色蛇纹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随着步伐微微扭动,宛如活物,在月色下摇曳生姿,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夏宁刚抬起手,想将茶杯递到唇边。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先一步轻轻扶住了她的左肩。
  另一只手则如同暗处游出的蛇,精准地出现在她眼前。
  从她右臂的小臂处开始,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缓慢地、近乎摩挲般地向上蜿蜒,直至覆盖住她握着茶杯的手。
  玄肆就着这个近乎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他自然而然地拿走了她手中的茶杯,就着杯沿她刚才欲要触碰的位置,自己先低头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将那杯沾了两人气息的茶杯,重新递回到了夏宁的唇边。
  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唇。
  幽深的黑瞳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夏宁心中默念清心咒,试图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躁动。
  幸好之前在城主府时,因原主杀孽过重,她曾有一段时日日日抄写经书,这清心咒早已烂熟于心。
  “阿宁,”玄肆把玩着她的发丝,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你喜欢脚链吗?”
  “脚链?”夏宁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回答,“我穿着鞋子呢,这种东西……叮当作响,走路也不方便,挺麻烦的。”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问起饰物。
  玄肆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意思。
  他的指尖依旧缠绕着夏宁的一缕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
  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黑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
  “我好开心啊……阿宁……”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颤栗的愉悦。
  “那个人说……永远不会有人喜欢我这种畜生……”
  他的指尖稍稍收紧,将那一缕发丝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但你不一样。”
  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笃定而满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是啊……你就是不一样的……”
  “你为什么……总会觉得自己是畜生?”夏宁忍不住皱眉问道,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
  玄肆闻言愣住了,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纯粹的迷茫,他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仿佛这才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是谁一直这样告诉你的?”夏宁放缓了声音,试图追寻根源。
  玄肆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并未回答,只是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影。
  夏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像一只被反复灌输错误指令后陷入困惑的幼兽。
  心中莫名一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你是人……”
  她顿了一下,想起他可能的冥蛇混血身份,随即修正道,“不,就算不完全是……但你拥有思考的脑子,跳动的心脏,懂得喜怒哀乐的情感。你有智慧,能创造,也会感到疼痛和温暖——”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凭这些,你和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畜生,就截然不同。”
  “那个白发男子口中的‘畜生’,是一个带着恶意的贬低之词。”
  夏宁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贬低你身而为‘人’的特性,践踏你生而为‘灵’的尊严。”
  然而,看着玄肆依旧半懂半懵、似懂非懂的状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
  夏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额头。
  好吧……
  看来这些关于“人性”与“尊严”的复杂概念,对他而言还是太过抽象了。
  没完全明白也没关系……
  反正……跟她关系也没多大。
  “阿宁,你的珠子在发烫。”玄肆的一句话将夏宁从无奈的思绪中猛地扯回现实。
  她低头,果然看见一颗熟悉的墨色珠子正被玄肆用两根苍白的指尖捏着,那珠子表面似乎隐隐流动着一层不寻常的温热光泽。
  “哦。”夏宁应了一声,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拿回来。
  玄肆却迅速将拿着珠子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她,追问道:
  “阿宁,这是谁给你的?”
  夏宁怎么可能把幽无冀的事情轻易告诉他,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
  却听玄肆自己慢悠悠地给出了答案:“幽无冀。”
  夏宁:“……”
  既然他都知道,还多此一举问她干什么?
  玄肆不再看她。
  反而将那颗墨珠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似乎在研究上面残留的气息或印记。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手腕一抖,随意地将珠子朝夏宁抛了回去。
  夏宁没料到他这突然的动作,接得十分仓促。
  手心一滑,那滚烫的珠子差点就从指缝间掉落在地上,惊得她赶紧握紧。
  玄肆随手抛回珠子后,便格外自来熟地、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房间内唯一的那张床。
  他甚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阿宁,睡觉。”
  “我睡那边的卧榻就行。”
  夏宁试图维持最后一点距离。
  “睡、觉。”
  玄肆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盯着她。
  夏宁无奈,只得收好那颗依旧微微发烫的墨珠。
  她妥协地躺到了床的外侧,尽量贴着边缘,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
  她能听到玄肆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细微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和紧绷感。
  就在夏宁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贴得很近:
  “阿宁,你喜欢谁?”
  “……”
  夏宁紧闭双眼,选择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