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偏殿,风雪将息。
王杰盘腿坐在蒲团上,没有点炭盆,屋里却一点不冷。
他闭着眼,鼻端两道极细的白气一吞一吐,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打着旋。
嗡。
王杰指尖微微一颤。
一股肉眼难见的波纹从他周身处荡开,扫过四周。
桌上的茶盏发出极轻的“叮”声,窗户纸跟着抖了两下。
炼气六层。
王杰睁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一张。
旁边竹筐里,刚送来的两斤党参和黄芪,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乳白色的雾气从药材里被硬生生抽了出来,在掌心聚成一团龙眼大小的药液,滴溜溜地转。
他手腕轻翻,药液一分为十。
九道细丝钻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化作精纯的灵气沉入丹田。
剩下那十分之一,被他凝成了一颗淡青色的药丸。
不是益寿丹。
是清心丹。
王杰捏着药丸,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照了照。
圆润,通透,带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
“送去永寿宫。”他把药丸装进小玉瓶,递给门口守着的小太监。
小太监接过玉瓶,手一沉,赶紧躬身退下,小跑着往永寿宫去。
永寿宫里。
地龙烧得旺,嘉靖只穿了件单薄的道袍,手里捏着那颗刚送来的淡青色丹丸。
他没让太医验看,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一入腹,没有往日那种灼热的暖意,反而是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盖。
嘉靖闭着眼,靠在软垫上,呼吸放得极缓。
一旁的黄锦捧着托盘,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嘉靖猛地睁开眼。
原本半白的双鬓,从根部透出一股乌黑。眼角的细纹仿佛被熨平了,瞳孔里的光亮得惊人。
他动了动肩膀,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好。”
嘉靖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没用太监搀扶,步子迈得比壮年武将还要稳当。
“黄锦,朕这吐纳之法,算是入门了。”
黄锦赶紧跟上去,腰弯得极低,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意:“皇爷万岁!您今儿这气色,瞧着比十年前还要精神!”
嘉靖没接话,目光落在沙盘的边塞位置。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捧着一份折子碎步进来,跪地高举:“皇爷,兵部尚书和京营提督递来的联名折子。十二团营新法操练,已全数核验完毕。”
嘉靖接过折子,翻开。
折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挽弓百斤者十之有八,负重奔袭三十里无掉队者十之有九。
全军战力,远超以往十二团营数倍。
嘉靖指尖在折子上重重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兵强了,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嘉靖二十七年,开春。
西苑玉熙宫。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御笔,没抬头。
底下的群臣分列两侧,大殿里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首辅夏言跨出一步,绯色官袍下摆一掀,跪在御阶前。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声音洪亮,震得殿角的风铃都跟着晃。
“陛下!三边总督曾铣上疏,《请复河套疏》!”
“俺答汗盘踞河套,年年寇边,京师震动!河套不复,西北无宁日!”
夏言抬起头,眼神灼灼:“如今京营新军已成,战力大增!曾总督在边关厉兵秣马,士气正盛。此乃收复失地、立千秋功业之绝佳良机!臣恳请陛下,准其发兵!”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我大明军威正盛,若能收复河套,可保边疆百年太平!”
右侧队列中。
次辅严嵩微微垂着眼皮,两手笼在袖子里,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夏言一党的官员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跨出半步。
没跪,只是深深拱了拱手。
“夏首辅拳拳报国之心,臣钦佩。”
严嵩声音轻柔,语速极慢,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只是,曾总督疏中说,需精兵六万。这六万大军的开拔费、粮草、军械,再加上收复后修筑堡垒的工费……”
严嵩抬起眼皮,扫了对面的夏言一眼,又重新垂下。
“粗略算来,首年便需白银三百万两。”
他转过身,面向嘉靖,腰弯得更深了。
“陛下,太仓的账面上,如今还剩多少银子?若强行发兵,必得加派赋税。轻启战端,外患未除,只怕内生民变啊。”
夏言猛地站起身,眉头倒竖,指着严嵩:“严惟中!你少拿国库空虚来推诿!太仓没钱,是因为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你身为次辅,不思整顿吏治,却在此长俺答志气,灭我大明威风!”
严嵩被指着鼻子骂,却不恼,脸上的恭顺半点没变。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依旧轻柔:“首辅大人教训得是。臣愚钝,不懂兵法。臣只知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没钱,这仗,打不赢。”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清流官员指着严党的鼻子,痛斥其畏战怯懦、误国误民。
严党官员也不甘示弱,翻出历年户部的烂账,一口咬定没钱打仗。
有人拱火,有人冷笑,有人暗中扯同僚的袖子示意噤声。
嘉靖依旧端坐在御座上。
他不开口,底下的争吵就停不下来。
他手里那支御笔,在朱砂砚里慢慢搅动。
鲜红的朱砂染红了笔毫,像极了某种压抑的血色。
黄锦站在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都不敢漏听。
直到两派吵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歇。
嘉靖才缓缓抬起头。
深邃的目光扫过夏言,又扫过严嵩,最后落在殿门外的春雪上。
“曾铣的折子,留中。”
嘉靖放下御笔,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退朝。”
不容辩驳。
夏言愣在原地,双手攥拳,身子绷得死紧。
严嵩依旧躬着身子,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户部,太仓主事值房。
沈墨坐在一张破旧的公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秃笔。
案头上,摆着一封刚写完的密折——《边军钱粮虚耗及太仓亏空测算疏》。
这就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顺着漕粮账往回摸,把户部积压了五年的亏空,一笔笔抠出来的死账。
门外,王吏目探头探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沈主事,尚书大人交代了,那本漕粮账,让您先压一压。这会儿朝堂上正为了河套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您要是这会儿把折子递上去……那是捅破天啊!”
沈墨头也没抬。
他拿起一旁的火漆,放在烛火上烤化。
“滴”的一声。
滚烫的火漆落在封口处。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自己的私印,重重按了下去。
“这天早就漏了,不捅破,怎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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