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九年,春。
  西苑清虚偏殿的后院,原本铺得严丝合缝的青砖被生生刨开了一大块。
  王杰卷着袖子,蹲在土沟旁。
  面前是一亩方方正正的药田,黑黝黝的泥土里,探出人参、黄精、灵芝的苗头。
  他手腕轻轻一翻,壶里的药液化作细密的雨丝,均匀地洒在药田的黑土上。
  土里的药苗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拔了一寸,叶片边缘泛起一丝莹润的光泽。
  这是他花了一年半折腾出来的结果。
  靠着送来的海量药材,用提纯的药液当肥料天天浇灌,硬生生把这亩地养出了一丝灵气。
  拍了拍手上的泥,王杰站起身。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吕芳手底下最伶俐的小太监杨金水,提着个三层高的朱红漆食盒,踩着碎步跨进院子。
  十二三岁的年纪,脸盘白净,嘴角总是挂着笑。
  “道师,今儿御膳房做了新鲜的春笋老鸭汤。”杨金水一边利索地摆盘,一边压着嗓子,“前边儿又送进宫一批药材,是从江南织造局抄家弄来的。皇爷发了话,挑年份最老的,先往您这儿送。”
  王杰走到水盆边净了手,拿过布巾擦干:“这阵子送来的药材,成色越来越足了。”
  杨金水掩嘴笑了笑,眉眼弯弯:“那是自然。这两年朝廷往下清查,各地的贪官抄了个底朝天。
  您不知道,那两广总兵的府邸,现银是从池塘底下的淤泥里挖出来的,箱子上都长满了绿毛,足足拉了三十几车!
  太仓里的银子,比两年前翻了四十多倍,连装银子的库房都赶着新盖了十几座。”
  王杰夹了块鲜嫩的笋,没搭话。这两年的大清洗,他在西苑感受得清清楚楚。
  至于外面掉了多少颗脑袋,抄了多少家,不管他的事。
  户部,太仓主事值房。
  两年前暗中串联要把沈墨弄出京城的几位侍郎、郎中,如今坟头草都换了两茬。
  沈墨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公案后,身上那件六品官袍洗得微微泛白,袖口磨破了边。
  门外的锦衣卫早在半年前就撤了,但户部上下路过这间值房,依旧垫着脚尖绕着走。
  两年了,满朝文武明着暗着想把这个六品主事踢去地方,各种奏疏上了几十道。
  结果凡是伸手拉扯他的,大部分不干净的被他从厚厚的总账里刨出陈年烂账,直接送了进去。
  廊下,几个书办抄着袖子,冻得直缩脖子,眼角一个劲地往值房里瞟,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新任户部尚书李大成捧着一本刚核完的总账,站在门槛外,轻轻叩了叩木窗。
  沈墨手里的算盘一停:“进。”
  李尚书跨进门,看了一眼沈墨桌上那摞两尺高的各省盐课账,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沈主事,这是前两年的清查汇总。
  太仓现银,已达三千六百万两,粮草一千八百万石。”
  沈墨接过账册,翻开扫了两眼,指尖顺着纸页滑到底,停在最后一行的损耗数字上。
  “押解途中的火耗,多算了一厘。”沈墨拿起桌上的朱笔,在数字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笔尖戳透了桑皮纸,“各省解送赃银,用的是锦衣卫的缇骑和漕运快船,沿途驿站全额供给。这多出来的一厘火耗,谁填的?”
  李尚书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往前跨了半步,身子躬了下去:“本官这就打回,让他们重算。”
  沈墨点点头,将折子合上递回:“劳烦尚书大人。”
  堂堂一部正二品尚书,在一个六品主事面前双手接过折子,倒退了两步,才转身出了值房。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再次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起来。
  玉熙宫内。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檀香的青烟笔直地升上房梁。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