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玉熙宫外晨雾未散。
嘉靖站在沙盘前,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张粗糙的宣纸。
这是清玄道人送来的海图。上头密密麻麻的墨点,标着三十九处银矿、十七处金矿。
嘉靖的指尖停在“石见银山”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慢慢收拢五指,将宣纸叠成方块,揣进宽大的袖筒里。
“摆驾,奉天殿。”
奉天殿内,净鞭三响。
百官分列文武,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双手高捧急报,大步跨出队列,绯色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陛下!东南八百里加急!倭寇纠集上万贼众,大举登陆浙东。连破十余州县,松江、宁波沿海烽烟四起,江南震动!”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如古井无波。
他没有去看兵部尚书手里的急报,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
“哒、哒、哒。”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江南,大明的赋税钱粮之地。”嘉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呼吸声,“贼寇既来了,自然不能留。众卿以为,这抗倭的将帅,该用谁?”
夏言猛地跨出半步,他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声音洪亮如钟:“陛下!倭寇猖獗,非重典不可治!
臣举荐左都督俞大猷为总兵官,京营都督佥事戚继光为参将!
戚继光所练京营炼体军三千精锐,甲坚兵利,正是南下破敌之利刃!”
嘉靖微微颔首,目光平移,越过御阶,落向右侧。
严嵩身子佝偻,双手死死拢在袖筒里。
察觉到视线,他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半步,腰弯得极深,声音轻柔沙哑:“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兵将锐气正盛,必能平患。
只是东南水网密布,宗族士绅盘根错节。
数万大军南下,粮草筹措、民政安抚,尤为繁杂。
若无稳重之人总揽后方,恐前线生变。
臣举荐外放推官胡宗宪,总督浙直军务,提调江南一应民政粮秣。”
夏言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胡宗宪虽常年在外,未明言依附严党,但严嵩此举,分明是要在江南钱粮重地插上一颗钉子。
夏言刚要张口,严嵩又补了一句:“胡宗宪扎根州县多年,深谙海防要略,最是不避繁难。东南大局为重,臣唯才是举,绝无私念。”
这番话滴水不漏,将夏言到了嘴边的驳斥硬生生堵了回去。
“准。”嘉靖一语定音。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嘉靖的目光扫过底下的六部九卿,袖筒里的那张矿脉图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兵马已定,民政已托。”嘉靖身子微微前倾,“这随军督办粮饷、稽核战功的按察佥事,尤为要紧。众卿可有人选?”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刚才还为了兵权和民政暗中拉扯的两派,此刻竟齐刷刷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吏部尚书率先出列,腰身伏得极低:“陛下!东南战事繁杂,军费调度如流水。臣以为,户部郎中沈墨,精于算度。在河套、辽东两地督军,账目分毫不差,实乃随军督饷之不二入选!”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一步跨出,声音难得的高亢:“臣附议!沈郎中铁面无私,有他督阵前线,绝不会短缺将士一粒粮食,更不会有一桩杀良冒功的丑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臣附议!沈墨刚正不阿,定能厘清江南繁杂战账,不负圣恩!”
紧接着,刑部、工部的堂官们齐齐跨出半步。连同底下的御史、给事中、各科郎中,呼啦啦跪满了一地。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钦点沈郎中南下督军!”
满朝文武,不管是穿绯袍的清流大员,还是着青衣的严党御史,在这一刻,出奇地团结。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殿的雕花窗棂嗡嗡作响。
徐阶站在清流队列中,手捻长须,默默低下了头。
谁都知道,自从这沈墨从辽东回来,太仓的账已经被他翻到底了。
那双眼睛只要在账册上一扫,各省布政司的孝敬、六部衙门的火耗,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若再让这五品郎中在京城查下去,六部九卿的底裤都要被他扒出来。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底下那群跪伏的后脑勺,嘴角勾了一下。
这帮人怕这沈扒皮怕成了这样,急不可耐地要将这尊阎王送走。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趟去东南,根本不是为了查他们那点贪墨的火耗,而是去海对面的岛上,把金山银山搬回来。
“众卿既同心举荐,足见沈墨确有其才。”嘉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重重批下,“传旨,户部郎中沈墨,升任按察佥事,即日南下,随军督办粮饷军功。”
辰时三刻,户部衙门。
阳光越过高高的院墙,照进偏房的值房里。
沈墨端坐在公案后,面前摊着六七本江南盐运司和丝绸局的陈年总账。
“两淮盐运使司,报水患损盐两万引,折银八万两。”沈墨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没有半点起伏。
他左手翻过一页泛黄的账纸,右手在算盘上飞快拨弄。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快得连成了一片残影。
“同年漕运勘合显示,两淮通州仓入库盐包十万石,分毫未减。这八万两的亏空,平去了江南织造局的采办账上。”
沈墨拿起蘸满朱砂的毛笔,正要在那个“八”字上画下一个重重的红圈。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绵长的高唱。
“圣旨下——!”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绫锦,身后跟着两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大步流星地跨进户部大院。
原本在廊下假装喝茶、闲聊,实则眼神一直往偏房偷瞄的几名户部侍郎和各司主事,呼啦啦跪了一地。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主事,额头贴着青石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墨的手指顿在半空。
朱笔悬在账页上方三寸,一滴红艳艳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桑皮纸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他放下笔,慢慢站起身,绕过公案,撩起青袍下摆,单膝跪在门槛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南倭患骤起,特调京营大军南下。户部郎中沈墨,克己奉公,精于核算。
特命升任按察佥事,随军赴浙督办粮饷、稽核战功、清查抄没之资。即刻启程,钦此!”
院子里静得连落叶滚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墨双手平举过头顶,接过那卷圣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跪着的那些同僚。
两名侍郎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天边的流云,几个主事低头整理袖口,拼命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
沈墨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手指在圣旨边缘重重捏紧,指节隐隐泛白。
刚从白山黑水的冰天雪地里啃着硬面饼子回来,京城值房的板凳还没坐热,又被这满朝文武联手一脚踢去了东南沿海。
王吏目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已经麻利地拎着一个灰布包袱。
他脸上的褶子完全舒展开来,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狂喜:“沈大人……哦不,沈佥事!下官早就给您把行囊备好了!东南路途遥远,水土不服,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尽早上路啊!”
沈墨没有理他,转头走回公案前。
他拿起那把包着青布的算盘,牢牢夹在腋下。
随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粗实的白绳,将桌上那几本查到一半的江南盐课账册叠在一起,死死捆住,打了个死结。
“这几本账,锁进铁柜,贴上本官的封条。”沈墨回过头,目光在王吏目的脸上刮过,“敢动一张纸,本官从浙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扒了你的皮。”
王吏目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下官绝对不敢!”
沈墨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跨出值房,大步向户部衙门外走去。
去打倭寇。
总比在京城看这帮人的嘴脸来得痛快。
既然那些倭寇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