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清虚偏殿。
  隆冬将至,殿外寒风凛冽,丹房内却暖如盛夏。
  王杰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半空中,一团暗金色的药液正滴溜溜地急速旋转。
  随着他指尖的细微拨动,一丝丝黑色的杂质被硬生生剥离,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筑基之后,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彻底液化,控火提纯的手段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颗丹药,耗费了东瀛送来的三株百年雪见草,以及辽东深山里挖出的极品老参。
  半个时辰后,药液猛地向内收缩,凝结成一颗暗金色的丹丸,稳稳落在王杰掌心。
  固寿丹。
  药力被筑基灵力反复洗炼,服之可延绵十年寿元,固本培元。
  王杰将丹药装入小玉瓶,随手递给门外候着的杨金水。
  杨金水双手捧过玉瓶,腰弯得极低,连声应诺,碎步退了出去。
  王杰站起身,走到偏殿后院。
  原本荒废的空地,如今已经被他开辟成了三亩方方正正的灵田。
  田埂四周埋着一圈玉石,隐隐构成一个简单的聚灵阵法。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天地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厚重枷锁,任凭他再怎么用药液浇灌,这三亩地的品质也无法再往上提半寸。
  他转身走回丹房。
  靠墙的几排木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线装书册。
  都是他这段时间从手机短剧里提取出来的功法。
  正法、邪法、魔功,林林总总几百本,上限皆到筑基。
  可惜,在这灵气稀薄的世界,这些功法也就是一堆摆设,根本凑不齐修炼所需的资源,除非走魔功的路子。
  玉熙宫内。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杨金水将玉瓶呈到御案上。
  嘉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溢满大殿,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他倒出那颗暗金色的固寿丹,捏在指尖端详了许久。
  “延寿十年。”嘉靖低声念了一句。
  他却并没有仰头吞下,而是将丹药重新装回瓶中,塞紧瓶塞,随手放进了宽大的袖筒里。
  御阶下方,十九岁的太子朱载壡端坐在条案前。
  他手里捏着一杆朱笔,正盯着一份地方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父皇。”朱载壡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双手将奏报高高举起,“江西、湖广几处府县,因重新丈量田亩之事,爆发了民乱。”
  嘉靖走下御阶,接过奏报,目光在纸面上飞快扫过。
  “当地士绅勾结流民抗税,冲击县衙,撕了户部贴在粮仓上的封条。”朱载壡站起身,语气有些发紧,“儿臣以为,沈侍郎推行的清查之法过于严苛,动了地方宗族的根基。若是逼得太紧,酿成大乱,恐伤国本。是否让户部暂缓一缓?”
  嘉靖没有接话,手指在奏报边缘轻轻弹了两下。
  “啪、啪。”
  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缓?”嘉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将奏报扔回条案上。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点在江西和湖广的位置。
  “太仓的库房里,现在压着三千多万两现银。京营的兵,刚从东瀛和河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刀上的血还没干。兵部火药库里的开花弹,堆得连库顶都快顶破了。”
  嘉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盯着朱载壡。
  “他们拿什么跟朕大乱?”
  朱载壡身子一颤,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袖。
  “黄锦。”
  “奴婢在。”黄锦从侧边碎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
  “传旨兵部,调京营一万精锐南下。”嘉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告诉领兵的将领,不用招抚,直接平叛。带头闹事的士绅,满门抄斩,隐匿的田产尽数充公。跟着起哄的流民,全部发配东瀛下井挖矿。”
  “奴婢遵旨。”黄锦躬身退下。
  嘉靖重新看向朱载壡。
  “钱在朕手里,兵在朕手里。谁敢伸手,朕就剁了谁的手。记住了吗?”
  朱载壡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条案前。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上重重批下“平叛”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嘉靖看着太子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几日后,午后。
  嘉靖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踱步到了清虚偏殿。
  后院的三亩灵田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隆冬时节,这里却热气蒸腾,叶片上隐隐流转着微光。
  王杰正站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竹瓢,慢悠悠地浇着水。
  嘉靖没有打扰他,径直走进了丹房。
  他的目光扫过木架上那满屋子的典籍。
  随手抽出一本,封面赫然写着《血煞噬灵诀》。
  翻开几页,里面尽是些抽人精血、炼化生魂的阴损法门。
  嘉靖挑了挑眉,将书放回原处。
  他又抽出一本《长青吐纳法》。
  书页泛黄,显然是被翻阅过多次。
  嘉靖一页页翻看,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页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歪歪扭扭、丑得惊人的朱笔批注:
  “骨龄过六十,气血衰败,若未筑基,无逆天机缘,此生大道无望,唯等死耳。”
  嘉靖的手指猛地一僵。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瞬间泛白,脆弱的书页被硬生生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大殿内死寂无声。
  嘉靖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在这一刻放得极缓。
  他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
  虽有功法和丹药吊着,两鬓乌黑,精力远超壮年,但每日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平衡夏言与严嵩的朝局拉扯、应对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
  修仙,讲究的是清静无为,心无旁骛。
  他这个大明皇帝,每天被俗务死死缠身,进境慢得令人发指。
  如今勉强摸到了炼气三层的门槛,距离那虚无缥缈的筑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十三年。
  若是十三年内不能筑基,这长生大道,便彻底断绝。
  嘉靖缓缓合上书本,将它放回木架。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玉熙宫的方向。
  太子朱载壡已经十九岁。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行事越发稳重,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如今国库充盈,边患平息,虽然还有些地方上的士绅在做困兽之斗,但大局已定,翻不起什么风浪。
  嘉靖背负双手,走出丹房。
  寒风吹过他宽大的道袍。
  傍晚时分。
  户部右侍郎沈墨奉召入西苑议事。
  他身上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袍,腋下紧紧夹着那把包着青布的算盘,手里捧着刚核算完的平叛军费账册。
  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沈墨快步穿过宫道。
  路过清虚偏殿时,一阵夜风吹过,半开的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沈墨不经意间转头,目光透过门缝,落在了后院的那片土地上。
  寒冬腊月,天空甚至还飘着几粒细碎的雪沫。
  但那三亩田地里,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几株本该在盛夏开花的奇特药草,此刻正开得娇艳欲滴,花瓣在冷风中轻轻摇曳,没有半点枯萎的迹象。
  沈墨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双看破了无数假账、毒辣无比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违背常理的药田。
  引路太监察觉到异样,回过头,压低声音:“沈大人,怎么了?”
  沈墨收回目光,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紧了紧夹在腋下的算盘,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位常年深居西苑、沉迷修道的皇帝。
  这大明朝廷的画风,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但转念之间,沈墨便将这丝疑窦强压了下去。
  那是嘉靖的地盘。
  在这位面前,哪怕是西苑里真种出了神仙,似乎也说得过去。
  “无事。”沈墨垂下眼皮,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冷硬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