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风干,他将宣纸折叠整齐,揣入袖筒。
门外,杨金水正领着两个小太监扫雪,扫帚擦过青石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玉熙宫。”王杰跨出门槛,脚步平稳。
玉熙宫内,地龙烧得正旺。
嘉靖披着宽大的道袍,端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兵部刚呈上的南洋海防水路图上。
黄锦双手交握,立在侧后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殿外传来小太监刻意放低的通报声。
嘉靖抬了抬眼皮,放下手中的海图。
王杰迈步入殿,拱手行了一礼:“草民参见皇上。”
“免了。”嘉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王杰没有落座,立在原地,目光直视嘉靖:“草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
嘉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说。”
“草民已至筑基之境。”王杰语气平淡。
嘉靖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但这方天地,容不下筑基。”王杰继续说道,“灵力入不敷出,天地倒吸。长此以往,经脉枯竭,草民活不过寻常甲子。”
大殿内瞬间死寂。
黄锦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脚尖前的金砖,双手在袖筒里攥得死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嘉靖脸上的那丝光芒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死死盯着王杰,半晌没有说话。
若是王杰到了筑基都得死,那他嘉靖日日夜夜修的这长生道,岂不是一条死路?
“死局?”嘉靖的声音有些沙哑,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有一法可试。”王杰从袖筒里抽出那张宣纸,“破界飞升。”
嘉靖眯起眼睛。
“正月初五,岁首祭天大典。”王杰往前走了一步,将宣纸递向黄锦,“大祀,那是大明国运最鼎盛、天地共鸣最强之时。草民需借祭坛布阵,辅以秘法,强行撕开这方天地的枷锁。”
黄锦接过宣纸,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
嘉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材料:百年雷击木、极品和田玉髓、天外陨铁……
“若是败了呢?”嘉靖抬起眼皮,目光锋利如刀。
“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嘉靖拿起朱笔,笔尖在砚台边缘重重刮了两下,红色的朱砂顺着砚台壁缓缓淌下。
王杰若是不试,这长生道就彻底断了。王杰若是试了,无论成败,都是在替他嘉靖趟路。
“黄锦。”嘉靖将宣纸扔进黄锦怀里,“内库里的东西,随清玄道人挑。缺什么,让东厂去寻。”
“奴婢遵旨。”
嘉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南郊天坛的位置。
“正月祭天,朕亲自主持。这大明的气运,借你一用。”
内阁值房。
紫铜火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在青砖上留下一道黑痕。
夏言坐在首位,手里捧着礼部刚送来的祭天规制折子,眉头微皱。
严嵩坐在右侧,手里端着建窑兔毫盏,轻轻吹着浮沫。
门帘掀开,户部右侍郎沈墨夹着算盘走了进来,绯色官袍上还带着几分外头的寒气。
“两位阁老。”沈墨拱了拱手。
夏言将折子放在桌上,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礼部拟的祭天规制,比往年高了三倍。苍璧、玄帛皆用极品,这折子,两位怎么看?”
严嵩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拢在袖筒里:“首辅大人。东瀛初定,南洋来朝。皇上此时举行大祀,自当彰显我大明鼎盛国威。礼部的规制虽高,却也合乎时宜。”
夏言冷哼一声:“国威自然要彰显。但这太常寺要的玉帛牺牲,工部要赶制的祭器,桩桩件件都是银子。”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沈墨。
沈墨走到条案前,将算盘平放,右手在上面飞快拨弄。
“啪啪啪啪——”
算盘声在值房内清脆作响,如同急雨敲窗。
“东瀛上月送来的第二批矿税,白银三百万两,已入太仓。”沈墨按住算盘,抬起头,目光在两位阁老脸上扫过,“南洋满剌加市舶司的首批香料款,折银八十万两,昨日也已入库。”
沈墨从袖筒里抽出一张底单,递给夏言。
“祭天大典的耗费,户部拨得出现银。连太常寺要的那些极品玉石,内库也已经发了话,不走户部的账。”
严嵩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坐回圈椅中:“既然沈侍郎算得清楚,那这折子,首辅大人便票拟了吧。”
夏言看了看底单上的数字,捻着须,提笔在折子上写下大红的“拟可”二字。
沈墨收起算盘,退到一旁。
他看着那份折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沉。
内库向来只进不出,这次祭天,皇上竟舍得自掏腰包补贴太常寺?
南郊,天坛大祀殿外。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大祀殿的汉白玉石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杰提着一盏灯,独自一人站在祭坛中央。
不远处,杨金水领着几十个内廷太监,抬着十几个沉重的红漆大木箱,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道师。”杨金水隔着三丈远停下,压着嗓子,“内库里的雷击木和陨铁,全在这儿了。”
王杰点点头,将灯笼挂在一旁的铜柱上。
他走到木箱前,单手掀开箱盖。
一块通体焦黑、隐隐泛着紫红色纹理的百年雷击木静静地躺在黄缎子上。
王杰五指并拢,在雷击木上轻轻一抹。
坚硬如铁的木材表面,瞬间被剥离出一层细密的粉末,露出内部流转的微光。
筑基期的手段,处理这些凡俗材料易如反掌。
他拿起一把刻刀,走到祭坛边缘的青石砖上,蹲下身。
刻刀在石砖上划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道道繁复晦涩的阵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每一道刻痕中,都被他精准地填入提纯后的陨铁粉末与朱砂。
杨金水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刻画阵纹的背影,冻得直打哆嗦,却不敢发出半点摩擦声。
远处的紫禁城,在沉沉的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片祭坛。
正月初五辛丑日,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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