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深沉的黑。
坤宁宫的宫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惊起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座殿自从马皇后薨逝后便被彻底封存,成了皇城里谁也不敢提及的禁地。
几名小太监抬着一个个沉重的紫檀木箱,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昏黄的烛光下,一件件玉器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前元祭天用的九龙玉璧,刻着繁复蒙文的玉册,还有开国大典时用过的全套礼器。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兴衰,带着沉甸甸的岁月感。
内库总管太监躬着身子,站在朱允熥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脑海中正回响着王杰通过系统传来的声音。
“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将玉器分门别类摆好。”
“元朝玉璧置于正北坎位,大明礼器置于正南离位。”
“阴阳对冲,龙气方可激发。”
朱允熥亲自上手,依指示将一件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摆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
与此同时,世界最外层的虚空孤岛上。
王杰盘腿坐在木屋前,双目紧闭。
面前灵田里几株雪见草正舒展叶片,贪婪吸着灵气。
他的神识通过聊天群与朱允熥建立联系,指引对方布阵。
当最后一件玉器被摆放到位时,王杰深吸一口气。
“阵成,起!”
他意念一动,体内筑基灵力瞬间被抽走一小股,通过聊天群,跨越位面,抵达应天府坤宁宫。
孤岛灵气疯狂涌入体内补充消耗,但他能清楚感觉脚下陆地又抽走了一成自身灵力。
王杰没有在意,感知已锁定坤宁宫内的阵法。
……
坤宁宫大殿内。
随着王杰的灵力落下,地面上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玉器,猛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气息,如同细小的游蛇,从玉璧和玉册中缓缓升腾而起。
那是前元残留的龙气残韵。
是朱元璋开国时,从另一个王朝身上夺来的国运。
这些龙气在空中盘旋、交织,渐渐汇聚成一团金色的光雾。
光雾的中心,三道模糊的人影,由虚到实,缓缓凝聚。
最先出现的是一位身穿家常素衣,面容慈祥的妇人。
她没有凤冠霞帔,眉眼间却自带一股母仪天下的温婉与端庄。
马皇后。
紧接着,她身旁出现了一位身穿太子常服的青年,面如冠玉,气质儒雅敦厚。
懿文太子,朱标。
最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朱标身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太祖长孙,朱雄英。
他们并非实体,身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透明,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他们没有看朱允熥,也没有看周围的太监,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温和地望向大殿门口,仿佛在等待一个归家的亲人。
朱允熥屏住呼吸。他成功了,真为皇爷爷寻来一场不可能的团圆。
“你们都退下。”
朱允熥对身后的太监们下令。
“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奴婢……遵旨。”
总管太监早已被眼前这神仙般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带着一群小太监连忙退了下去。
大殿里,只剩朱允熥和那三道安静矗立的残影。
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退到大殿外的角落,将这片空间,留给了即将到来的主人。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朱元璋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明黄色常服,身形佝偻,步履蹒跚。
当他踏入坤宁宫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殿中央那三道熟悉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幻觉。
那妇人嘴角熟悉的笑意,那青年眼中温润的光,那孩童天真烂漫的神态,全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妹子……”
朱元璋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
马皇后的残影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身影穿过地上的灰尘,却没有带起一丝一毫。
“重八,你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朱元璋的耳中。
朱元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想要去触碰妻子的脸颊,可手到半空,却又猛地停住。
他想起了允熥的嘱咐。
这是幻象,一碰就散。
“咱是老了。”朱元璋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们……怎么一点都没变。”
“父皇。”
朱标对着他行了一礼,动作标准,一如生前。
“儿子不孝,让您忧心了。”
朱元璋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这个他倾注半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嘴唇动了动。
“不怪你……是咱没本事,留不住你们。”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少年。
“大孙,过来,让咱看看。”
朱雄英笑着跑了过来,仰着头看着他。
“皇爷爷!”
朱元璋蹲下身,伸出手,却只能停在孩子的头顶上方,虚虚比划着。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都回来了……”
宫殿外,朱允熥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自己的皇爷爷,那个杀伐果断、威严一生的铁血帝王,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脸上挂着既欣喜又悲伤的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失去妻子、儿子和孙子的普通丈夫、父亲和祖父。
这一日,坤宁宫的宫门紧闭。
朱元璋没有理会任何朝政,只是陪着这三道残影,待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
他陪着马皇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说他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贪官。
说朝中那些淮西老兄弟,又走了几个。
说允熥这孩子很懂事,像标儿小时候一样仁厚。
马皇后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微笑着点点头,就像她生前那样。
朱标则陪着父亲,看着他批阅奏折。
他不像马皇后那样只有模糊的记忆,他的残影似乎保留了生前的部分意识。
“父皇,北疆的防线,还是要多加固。”
“还有,对读书人,还是要宽和一些。”
朱元璋难得没有发火,只是嗯嗯地应着,手里的朱笔却不停。
朱雄英在殿里跑来跑去,追逐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斑。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这个家最完整、最幸福的时候。
朱允熥站在远处,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
他心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清醒的悲哀。
这一切都是假的,太阳再次落山的时候,就是梦醒的时候。
随着夕阳的余晖洒入大殿,三道身影开始变得愈发透明。
最先消散的,是朱雄英。
他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空气里。
朱元璋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大孙……”
接着是朱标。
他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父皇,保重身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眼里满是不舍,随后也化作光点,彻底消失。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空力气。
最后,只剩下马皇后的残影。
她的身形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重八,别太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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