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他一身飞鱼服,暗金线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陆炳没有拔刀,双手背在身后,靴底踩在户部衙门的青石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在他身后,两列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入,手按刀柄,迅速把守住值房的各个出口。
  绣春刀的刀鞘撞击着飞鱼服的下摆,发出的“咔咔”声在死寂的深夜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方钝的手还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陆炳的目光在方钝满是冷汗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底单上。
  “尚书大人,这么晚了,还要出门?”陆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方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陆指挥使……本官正要进宫,求见陛下……”
  “巧了。”陆炳微微侧身,让出半条道,“皇爷口谕,宣户部尚书方钝,携太仓近五年账册,即刻进西苑觐见。”
  方钝浑身一软,勉强撑住桌沿,才没瘫坐下去,僵硬地点了点头。
  “还有。”陆炳转过头,看向跪在角落里抖成一团的王吏目,抬了抬下巴。
  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王吏目的后领,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大人!尚书大人救命啊!”王吏目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双腿在半空中乱蹬,手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
  校尉面无表情,刀鞘猛地砸在他手背上,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声瞬间响起。
  陆炳理都没理,反手甩出一份名册:“按名册,锁拿户部涉案主事、郎中、吏目一十四人,即刻下诏狱。敢有阻挠者,同罪论处。”
  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求饶声和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户部衙门的死寂。
  方钝看着那些属下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紧紧闭上眼。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抱着那摞沉甸甸的账册,脚步踉跄地跟在陆炳身后,走进了化不开的夜色中。
  西苑玉熙宫里,檀香的味道已经被更浓重的冷意盖住。
  方钝刚跨进殿门,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金砖上,手里的账册举过头顶。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
  夏言和严嵩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两人连站位都没挪动半分,只是头低得更深了些,双手交握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黄锦蹑手蹑脚地上前,接过方钝手里的账册,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上。
  嘉靖没翻那账册,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盯着底下跪伏的方钝,手指捏起手边那只钧窑茶盏。
  “啪!”
  茶盏被狠狠砸在方钝身前三尺的地方,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方钝的脸上,一块碎瓷片划破了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血珠。
  方钝连擦都不敢擦,只是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臣万死……”
  “万死?”嘉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太仓空了一百三十七万两,你一句万死,就想把朕打发了?”
  方钝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滴,在地砖上留下一小滩暗红的水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嘉靖停在他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后背,随即转向一旁的夏言和严嵩。
  “首辅,次辅。”
  夏言和严嵩齐齐跨出半步,深深躬身:“臣在。”
  “刚才你们不是还要打仗吗?不是还要收复河套吗?”嘉靖嘴角挂着极淡的冷笑,“钱呢?大明的底子,让这帮硕鼠搬空了!朕的太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庄!”
  夏言拱手,微微弯腰,朗声道:“陛下,此等巨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太仓亏空案,凡涉案官员,无论官职高低,绝不姑息!”
  严嵩也跟着拱手,身子弯得比夏言更低,声音依旧平缓,却透着股阴恻恻的狠绝:“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亏空并非一日之寒,上下牵扯甚广,单凭户部自查,只怕难以服众。且涉案赃银必须尽数追回,不可流落民间。”
  “当然不能让他们自查。”嘉靖转过身,宽大的道袍袍袖在半空猛地一挥,“传朕旨意!”
  殿内四人齐齐跪伏。
  “命锦衣卫、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彻查太仓亏空案!”
  嘉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顺着这本账,往下查,往深了查!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州县主簿,谁敢捂盖子,一律连坐!”
  “查抄所得赃银,一律连夜运入内库。朕倒要看看,大明的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臣等遵旨!”
  夏言和严嵩的额头贴在地上。
  玉熙宫外的风刮得更紧了。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一场席卷南北、不知道要掉多少脑袋的财政大清洗,从这一刻起,再也压不住了。
  丑时末,户部太仓主事值房。
  门外的院子里火把通明,照得夜空一片暗红。
  锦衣卫的校尉们进进出出,锁链声、哭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十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主事、郎中,这会儿全被去了乌纱,扒了官服,像死狗一样被拖拽着塞进外头的囚车。
  院墙外,马蹄声轰鸣,缇骑四出,那是去查抄各官员府邸的动静。
  沈墨坐在破旧的公案前,对窗外那凄厉的叫喊充耳不闻。
  他手里拿着一块徽墨,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研磨着,一圈,又一圈。
  等墨汁浓稠,他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秃笔,翻开桌上另一本刚刚送来的南直隶盐课账册。
  旁边未被拿问的小吏缩在墙角,看着沈墨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小吏死死盯着地面,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刚上任没几天的六品主事,会掀翻了整个户部,引来锦衣卫大抓捕,竟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继续算账。
  沈墨的目光落在账页的几排数字上,算盘珠子在他的指尖下再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噼里啪啦。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下下敲在外面那些贪官污吏的脊骨上。
  长街尽头,一辆接一辆装满沉甸甸木箱的马车,在锦衣卫的严密护送下,碾着青石板,浩浩荡荡地朝着西苑内库的方向驶去。
  木箱太重,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辙印在积雪未化的路面上,压出一道道极深的沟壑。
  天色还没透亮。
  清虚偏殿的院子里,地上的薄雪还没化。
  远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车辙滚动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地从宫墙外透进来。
  王杰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指在透明的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光影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的动静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密集。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道师,您起了吗?御膳房刚送来的早膳。”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急促。
  “进。”王杰随手把手机收起,塞进壶天空间。
  小太监推门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道师,您听见外头的动静没?那是锦衣卫在往内库里运银子呢!”
  王杰走过去,拿起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运银子?国库发财了?”
  “哪啊,是抄家抄来的!”小太监眼睛直冒光,双手比划着。
  “听说是户部出了个极厉害的六品主事,叫沈墨的,把太仓这五年的烂账全给查了个底儿掉!
  皇爷震怒,连夜下旨锁人。
  这会儿外头都乱套了,好些四品五品的大员被锁进了诏狱。
  这白银一箱箱地往里抬,都快把内库的门槛压平了!”
  王杰嚼着馒头,端起旁边的清汤喝了一口,顺了顺嗓子。
  六品主事掀翻户部?
  这大明朝廷,还真是不缺狠人。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了眼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