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几则医案里提到了“某年某地某医”的说法,像是从别处听来的经验。比如有一则治水肿的方子后面批了“此法得自徽州程氏”;一则治咳嗽的针法后面写了“闻之川东刘翁”。
陈凡把这些批注一条一条摘出来,列了个单子。爷爷的医术来源比他想的复杂——不光是家传和跟贺怀仁学的,还有从不同地方的医者那里听来的、抄来的、换来的。他把这个发现跟沈柏年说了,沈柏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爷年轻时可能走过不少地方。那个年代游医串乡是常事,你爷跟着贺怀仁学了一阵,又去别处讨教过,不奇怪。”
“那他为什么没在医案里明说?”
“有些经验是从病人身上试出来的,有些是从别的医者那里磨来的,他觉得好用就记下了,不一定追根溯源。你整理医案的时候,光整理方子不够,得把这些来源搞清楚。不然以后有人问‘这个方子哪来的’,你答不上来。”
陈凡把单子收好,打算以后有机会去那些地方看看,找找还有没有知道这些旧事的人。但眼下他没时间——诊所的事、合作社的事、远程会诊的事,哪样都放不下。
没想到过了不到一个月,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那天陈凡在诊所里给一个老人扎针,小周进来说“陈医生,有个老先生打电话来,说是你爷的旧识,想见你”。陈凡把针起完,接过电话打回去,对方是个声音洪亮的老头,自称姓贺,叫贺德望,七十多岁,住在邻省徽州市。
“陈凡是吧?你爷是不是叫陈广仁,桃花村的?”
“对。您是?”
“我叫贺德望。我爹叫贺怀仁,你听过这名字没有?”
陈凡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贺怀仁?我爷医案里提过。沈柏年沈老师也跟我讲过,说我爷的针法跟贺怀仁学过。”
“那就对上了。我爹去世前留了一批手稿,里头有你爷写给他的信,还有你爷抄给他的一些方子和针法记录。我这些年一直收着,没当回事。前阵子沈柏年托人找到我,说你正在整理你爷的医案,问我手头有没有东西。我翻了翻,有,还不少。”
“贺老先生,那些手稿能给我看看吗?”
“你过来拿。我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徽州一趟,我给你找出来。”
陈凡当天就把这事跟沈柏年说了。沈柏年说:“贺德望是贺怀仁的儿子,退休前在徽州中医院工作,人靠谱。你去一趟,把他手头的东西摸清楚。你爷那些‘得自徽州程氏’‘闻之川东刘翁’的记录,说不定贺怀仁的手稿里能对上。”
陈凡把诊所的事交代给小周,合作社的事交代给林秀兰和赵大虎,第二天一早就搭车去了徽州。
贺德望住在徽州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七十多岁的人,腿脚确实不太利索,拄着根拐棍来开门。屋里堆了不少书和旧物,他指着一个靠墙的老木柜说:“都在里头,我爹留下的东西我基本没动过。你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