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错位江湖笔趣阁无弹窗 > 第27章 月下独酌问青冥
  更衣室铁门在身后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的喧嚣与恶意,那扇门仿佛也关上了韦小义与外界连接的所有通路。他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脊紧贴着同样毫无温度的铁门,身体仍在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苏倩那惊恐嫌恶到扭曲的面孔,尖利刻薄的咒骂,周围骑手们窃笑鄙夷的目光,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灼烧般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砸在无边的屈辱之上。
  “脏死了…恶心…滚远点……”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死寂的脑海里疯狂回响、放大、轰鸣!他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弥漫的腥甜血味也无法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灭顶的羞耻。胃部阵阵痉挛,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紧。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自己的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弓得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一阵阵干呕的冲动猛烈地冲击着喉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带来更深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眩晕和恶心感才稍稍退潮,留下更深的疲惫和冰冷。他像个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靠着门板,眼神空洞地聚焦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斑驳的灰皮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苏倩那双盛满惊骇与嫌恶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直到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喧哗,晚高峰开始了。人声、车声、调度员的喊叫声穿透铁门,模糊地涌进来。这属于“人间”的声音,反而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韦小义僵硬的身体。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扶着冰冷的铁门站起来,双腿麻木得像灌满了铅。他不敢看镜子里自己此刻的模样——脸色惨白如鬼,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渗着暗红的血丝,眼神涣散失焦,额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工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汗味和绝望的气息。
  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脱下了那身深蓝色的、沾满屈辱的工服。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损的棉麻旧褂子时,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一种近乎悲凉的归属感油然而生。这身衣服,至少是“干净”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被赵主管的唾沫喷溅过,没有被苏倩嫌恶的目光扫射过。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后背那个固定的位置,想将“青冥棍”重新背负起来——那是他最后的身份标识,是他与那个想象中的江湖世界唯一的、坚实的连接点。然而,手摸了个空。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棍子呢?!
  他猛地低头,在自己那个同样破旧、沾着油污的布包里疯狂翻找!没有!只有几样零碎的杂物!冷汗瞬间再次浸透了刚换上的褂子!难道是刚才在仓库被赵主管咆哮时,混乱中遗落了?还是骑车回来时掉了?!还是……苏倩那嫌恶的目光让他下意识松开了背负它的绳索?!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濒死的困兽,赤红着眼睛在更衣室狭窄的地面上徒劳地搜寻。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都不放过。没有!除了灰尘和几团废弃的包装纸,什么都没有!
  “青冥棍”……丢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炸雷,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栽倒。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冰冷的储物柜,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直刺心脏。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经历的所有羞辱!仿佛失去了这根棍子,他连最后一点证明自己是谁的凭据都彻底失去了!他不再是那个背负青冥、心怀侠义的韦小义,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被现实碾碎、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站点,如同行尸走肉般跨上电动车。城市的霓虹灯刚刚亮起,车水马龙,喧嚣刺耳。晚风吹在他汗湿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越来越拥挤的车流中,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旧玩偶。目光茫然地在街道两侧的人行道、绿化带、垃圾桶旁逡巡,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到近乎绝望的希冀。
  也许……也许就掉在回来的路上?也许被哪个好心人捡到了放在路边?也许……奇迹会发生?
  然而,冰冷的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亮得如同虚幻的星河,他依然一无所获。那根伴随他走过少年懵懂、承受过现实重击、寄托了他全部精神世界的“青冥棍”,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终,他像个幽灵,回到了自己位于老旧小区顶楼的出租屋。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推开那扇薄薄的、布满划痕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廉价泡面残留气味的闭塞空气扑面而来。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张掉漆的破旧书桌,一个塞满杂物的简易布衣柜。唯一的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污垢,外面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切割着城市远处模糊的霓虹光影。这里没有“家”的气息,只是一个暂时存放疲惫躯壳的廉价容器。
  他反手关上房门,插好插销。仿佛这脆弱的木门能隔绝外面那个充满恶意和冰冷的庞大世界。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他的力气也彻底抽离,他几乎是瘫倒在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陈旧气息的枕头里,苏倩嫌恶的眼神,赵主管扭曲的咆哮,同事们冷漠或嘲笑的目光,再次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将他从痛苦的泥沼中惊醒。
  “韦小义!韦小义在不在?发工资了!签字!”门外是房东粗哑的喊声,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发薪日。
  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沉沦的意识。他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后,打开一条缝隙。房东那张油腻肥胖的脸挤在门缝里,递进来一个薄薄的信封和一枝圆珠笔。
  “喏,签这儿!”房东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点在信封的签收栏上。
  韦小义麻木地接过笔,潦草地划下自己的名字。指尖触碰到信封,那薄得令人心慌的触感,已经预示了一切。
  房东一把抽回签收单,门“砰”地一声被关上,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远去,留下走廊里回荡的、带着回音的寂静。
  韦小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指颤抖着撕开了信封的封口。几张薄薄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币滑落出来。他蹲下身,一张张捡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那点模糊不清的光亮,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数字。
  一千一百块。
  这就是他辛苦奔波一个月的全部所得。
  他颤抖着手指,开始计算:
  房租(押一付三,这个月该交的部分):六百。
  水电煤气费(上个月就欠了点):预估一百五。
  电动车充电、手机话费、最基础的生活费……
  罚款!五十块!
  还有那单被抢走的餐,价值六十八块!赵主管说了,算他头上!
  还有……还有苏倩那惊恐的目光,那嫌恶的尖叫,那“脏死了”、“恶心”的咒骂,这笔无形的债,又该扣掉多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抽痛。他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几张可怜的纸币,仿佛多看一眼,它们就能生出利息。然而,冰冷的数字不会改变。扣除所有必须的、即将到来的开销和惩罚,他手里能剩下的,可能……可能连一百块都不到了。
  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被呵斥,被责骂,被嘲笑,被当成垃圾一样嫌弃。被人指着鼻子骂“脏”,被当成瘟疫一样躲避。为了所谓的“行侠”,丢了工作,丢了尊严,甚至……连那根寄托了全部信念的“青冥棍”,也丢了。
  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是这薄得可怜的、连生存都岌岌可危的几张纸!
  是无边无际的屈辱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