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人行道如同寒玉床,将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注入韦小义早已麻木的躯壳。他瘫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名为“背棍侠”的耻辱柱,污名如同沉重冰冷的铅块,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房东暴怒的咆哮和“红漆死全家”的威胁,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带来一阵阵灭顶的窒息感。
半小时。
房东只给了他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他唯一的栖身之所——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连同里面少得可怜的、沾染着他最后一点生活气息的“破烂”,将被彻底剥夺。他将真正意义上地流落街头,像一条无人收留的野狗。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他绝望的冰壳,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关乎生存的恐惧。不能睡大街。不能。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失去那方寸遮蔽之所,无异于慢性死亡。
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极其微弱的力量,如同黑暗深渊底部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开始灼烧他冻僵的神经。他必须动。哪怕只是为了找个能熬过今晚的地方。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用手撑住冰冷坚硬的地面。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膝盖的剧痛和胳膊的酸麻,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拔起来。佝偻着背,如同背负着无形的万钧重担,拖着那条依旧刺痛麻木的腿,一步一挪,离开了商场侧门那片将他彻底钉上耻辱柱的冰冷台阶。
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巨大的光柱切割着灰暗的夜空,将他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拉长、扭曲,如同一个蹒跚的鬼魅。他不敢抬头看那些光鲜的广告牌,不敢看对面餐厅落地窗内温暖的灯火,更不敢看周围行人投来的、哪怕是无意的目光——那目光在他此刻的感知里,都充满了审视、鄙夷和避之不及的嫌恶。他将头深深埋进衣领,旧褂子单薄的布料在寒风中紧紧裹着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每一步都踏在虚空的胃袋和绝望的心上。
去哪里?
旅馆?酒店?那是需要身份证和钱的地方。他没有钱,更不敢拿出那张可能已经被“人肉”信息关联的身份证。
公园长椅?桥洞?那和直接睡在冰窖里有什么区别?
一个模糊的、带着霉味和廉价烟草气息的影像,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网吧。那种藏在城中村深处、通宵只要十几块的廉价黑网吧。那里有廉价的泡面,有浑浊的空气,有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更有……遮挡他这张被全网唾弃的“背棍侠”面孔的、一排排隔断和昏暗的光线。
对,网吧。
只有那里,或许还能容他这具残破的躯壳暂时喘息,熬过这漫漫长夜。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便宜”的本能追寻,像一只受伤的鼹鼠,本能地朝着城市灯光最昏暗、街道最狭窄、空气中混杂着垃圾和油炸食品气味的区域挪去。
穿过迷宫般堆满杂物的后巷,绕过污水横流的夜市摊点,最终,他停在了一条更狭窄、灯光更昏暗的小巷深处。巷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烁着“极速网络”字样的霓虹灯牌,几个笔画已经熄灭,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油腻腻的玻璃门紧闭着,上面贴满了各种“高薪招聘”、“办证刻章”的小广告,还有一张模糊的“通宵特惠15元”的打印纸。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浓重烟味、汗味、脚臭味、泡面调料包味和劣质香精味的浑浊热浪,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呛得他本就脆弱的喉咙一阵剧烈咳嗽,眼泪瞬间涌出。昏暗的灯光下,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沉浸在虚拟世界中、表情亢奋或麻木的年轻面孔。键盘鼠标的敲击声、游戏里激烈的厮杀声、玩家们兴奋的叫骂或沮丧的叹息,混杂着劣质音箱里传出的嘈杂音乐,形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面。是光鲜亮丽之下的阴影,是无数像他一样被现实挤压到边缘的灵魂,暂时的、廉价的避风港。
韦小义佝偻着背,低着头,尽量将自己缩在旧褂子的阴影里,快步走向吧台。他不敢看任何人,生怕被认出那张被网络唾骂的脸。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染着黄毛、叼着烟、正盯着手机屏幕傻笑的网管。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一眼韦小义,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嫌弃——对他破旧的衣服,对他灰败的脸色,对他身上散发出的落魄和绝望气息。
“通宵?”黄毛网管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韦小义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手,伸进旧褂子内里那个破旧的口袋,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最后的、仅有的……十几块钱。他数出十五块,递了过去,手指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黄毛网管接过钱,看也没看,随手扔进旁边一个油腻腻的钱盒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印着模糊二维码的小卡片,“啪”地一声拍在吧台上,又随手一指昏暗的角落:“A区,最里面那个空机。身份证。”
“我……没带……”韦小义的声音嘶哑低微,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黄毛网管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上下扫了韦小义一眼,似乎懒得在这种“垃圾”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别惹事!”
韦小义如蒙大赦,抓起那张油腻的卡片,低着头,像躲避追捕的逃犯,快步穿过烟雾缭绕、声浪嘈杂的狭窄过道,走向网管所指的A区最角落。那里果然有一台空着的、屏幕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电脑,被两边的隔板和高高的显示器勉强遮挡着,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他拉开那张破旧、吱呀作响、沾着不明污渍的电脑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椅子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主机,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一片刺眼的蓝光。他笨拙地插上那张油腻的卡片,屏幕上跳出一个简陋的登录界面。
他没有立刻登录。只是呆坐着,身体深深地陷进破旧的椅子里,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浑浊而闷热的空气包裹着他,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暂时无人认识“背棍侠”,暂时无人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或举着手机拍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饥饿感也再次疯狂地灼烧着空瘪的胃袋。
他摸索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最后几枚冰冷的硬币——这是他仅剩的、用来活命的钱。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吧台旁边一个同样油腻的小货架前。货架上摆着各种廉价的零食和饮料。他的目光在几桶不同口味的泡面上艰难地徘徊。
红烧牛肉面,四块五。
老坛酸菜,四块。
香菇炖鸡……四块。
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口腔里干涩发苦。最终,他拿起了一桶最便宜的,没有任何附加口味包的“经典原味”泡面——三块五。又拿起一瓶最廉价的、没有任何牌子的矿泉水——一块五。正好五块。他颤抖着手,将最后五枚硬币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黄毛网管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拿走。
韦小义拿着泡面和矿泉水,如同捧着最后的晚餐,重新回到那个昏暗的角落。他撕开泡面桶的包装纸,露出里面干瘪的面饼和孤零零的一小包盐粉调料。没有叉子。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廉价通宵区的“标配”就是没有餐具。他只能用手,笨拙地撕开调料包,将寡淡的盐粉撒在面饼上,然后打开矿泉水瓶盖,将冰冷的矿泉水直接倒进桶里。
冷水泡面。
冰冷的液体浸泡着干硬的面饼,盐粉在水中缓慢地溶解,形成一桶浑浊、寡淡、散发着廉价淀粉气味的糊状物。
韦小义呆呆地看着这桶“食物”。胃袋在疯狂地抽搐,发出咕噜噜的悲鸣。他抓起泡面桶,也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