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是沉入了墨汁凝固的海底,又像是被塞进了不见天日的水泥棺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包裹着每一寸意识。
痛。
是黑暗中唯一存在的、清晰到令人发狂的东西。
那不是一种单一的痛,而是无数种撕裂、碾磨、灼烧的集合体,在每一个神经末梢尖叫、咆哮!
右腕处,是持续不断的、如同被烧红铁钳反复夹紧碾磨的剧痛!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断裂的腕骨疯狂扎刺,顺着神经一路烧灼到大脑深处!痛得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抽搐。
左侧肋下,则是一片更加混沌、更加深沉的痛域!仿佛有几根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内脏深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变成酷刑!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像是用钝刀在肺叶上反复切割,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每一次呼气,又牵扯着肋下那片破碎的区域,发出无声的呻吟。断骨摩擦的尖锐痛感,混合着内脏被震伤后的闷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防线。
口鼻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息,粘稠的液体堵在喉咙口,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刺痛和更剧烈的恶心感。脸上糊满了湿冷粘腻的东西,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血水还是泥污。
冷。
深入骨髓的冷。
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窿,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破旧衣衫,钻进皮肉,刺透骨头,冻结血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要将一口牙都磕碎。可胸腔深处那团因屈辱和愤怒而点燃的业火余烬,又在冰冷中不甘地、微弱地灼烧着,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
意识在剧痛、寒冷和窒息的夹缝中沉沉浮浮,如同狂风巨浪中一片随时会倾覆的破舟。无数破碎、混乱、光怪陆离的画面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撞击:
钱老板那张油腻肥胖、写满刻薄与贪婪的狞笑脸庞,唾沫横飞地咆哮:“扣光你工钱!” “老不死的东西!” “赔得起吗?!”
保镖那如同铁塔般巨大的身影,带着洪荒猛兽般的压迫感,冷漠地伸出手,轻易地捏碎了他的手腕!那“咔嚓”的脆响,如同梦魇般在耳边反复回放!
镀锌钢管划破空气的尖啸!砸在铁皮门上那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钱老板肥胖的身躯爆发出凶狠的蛮力,膝盖顶起,双臂猛折!那根寄托了他最后疯狂的“青冥”,在他绝望的瞳孔倒影中,应声而断!“咔嚓——!” 那断裂声,比腕骨碎裂更加清脆,更加刺耳,如同他整个精神世界崩塌的丧钟!
断裂的钢管,两截冰冷的金属茬口,闪烁着残酷的寒光,被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在他面前布满血污的泥地上……
“就凭这破铜烂铁?也想学人出头?!”
“断!!!”
“呃……嗬嗬……”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韦小义干裂肿胀、沾满血污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浓密的睫毛如同被胶水黏住般,极其沉重地、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刺眼!
模糊!
一片混沌的光影在眼前疯狂旋转、晃动!
剧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瞬间汹涌袭来!他猛地闭上眼,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牵扯着肋下和手腕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这股灭顶的痛苦和晕眩,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依旧模糊不清,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晃动的人影,刺眼的日光灯管(或者是天空?),以及大片大片粗糙、冰冷、灰黑色的水泥地面。剧烈的耳鸣如同无数只毒蜂在颅内振翅,嗡嗡作响,将外界的声音扭曲、拉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剧痛欲裂、仿佛灌满了铅的脑袋。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模糊的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了一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脸。
几张凑得很近的、被汗水、灰尘和油污覆盖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那是工友们的脸。有之前蹲在工棚门口一起等活的麻木面孔,有在水泥堆旁沉默劳作的佝偻身影……此刻,他们围拢在周围,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深深的忧虑、难以掩饰的埋怨,以及……一种冰冷的疏离。
他们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韦小义的耳朵里只有一片嗡嗡的噪音,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从他们紧皱的眉头、躲闪的眼神和不断翕动的嘴唇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向他涌来。
然后,他看到了老周。
老周那张沟壑纵横、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离他最近。额头上有一大片新鲜的、带着灰尘的擦伤,渗着丝丝血痕,那是被钱老板狠狠推搡摔倒时留下的。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极其复杂,交织着深切的痛苦、巨大的无奈、一丝微弱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和……责备?
老周的嘴唇也在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急切地对他说着什么。韦小义努力地集中精神,试图从那片嗡嗡的噪音中捕捉到一丝声音。
“……小韦……小韦……你……你糊涂啊!……咳……咳咳……” 老周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带着浓重喘息和压抑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微弱地穿透了耳鸣的屏障,如同风中残烛,飘进了韦小义的耳中。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后怕!
“你……你惹大祸了!……你惹大祸了啊!” 老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浓烈的恐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绝望,“钱老板……钱老板他……他刚才说了……再有人敢闹……再有人敢学你……就……就滚蛋!……所有人!……都得滚蛋!……工钱……工钱就更别想要了!……四个月……四个月的血汗啊!……家里……家里等米下锅……娃儿……娃儿的学费……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了老周的话,他佝偻着背,枯瘦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滚滚而下。他死死抓着胸口,仿佛那里堵着一块千斤巨石。
老周的哭诉,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韦小义因剧痛而麻木的心脏!
滚蛋?
所有人都滚蛋?
四个月的血汗钱彻底泡汤?
家里等米下锅?
娃儿的学费?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韦小义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上!将他从身体的剧痛深渊中,瞬间拖入了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绝望冰窟!
他惹大祸了!
他不是“行侠仗义”!
他是……闯下了弥天大祸!把所有人都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罪恶感,如同粘稠的沥青,瞬间淹没了韦小义!他感觉自己像个引爆了炸弹、却炸毁了整栋居民楼的蠢货!他不仅没能帮到老周,反而让老周和其他工友本就艰难绝望的处境,雪上加霜,直接推向了彻底崩盘的悬崖边缘!
“我……我……” 韦小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和破碎的玻璃碴,剧痛和巨大的愧疚堵住了所有试图发出的音节。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抽气声,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弃的茫然。
“哎呀!老周!你跟他说这些有啥用?!” 一个尖利、带着浓重埋怨和恐惧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如同钢锉般刮过韦小义的耳膜。
韦小义艰难地转动剧痛的眼球,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一个身材瘦小、颧骨高耸、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怨毒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