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城市染成一片沉郁的铅灰。韦小义跟在父亲身后，脚步沉重得像拖着两座无形的山。从教师办公室到回家的这段路，仿佛没有尽头。张老师冰冷严厉的训斥言犹在耳，父亲那张铁青的、写满了失望和怒其不争的脸，更是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书包轻飘飘地挂在肩上，里面没有了那柄沉甸甸的木剑，只剩下书本，空落落的，如同他此刻被掏空的心房。
“侠客？行侠仗义？我看你是魔怔了！”父亲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狭窄的楼道里低低滚动，“那些书！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把你脑子都看坏了！现实里哪有什么大侠？你拿根破木头棍子能干什么？除了惹事生非，得罪老师，还能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的石头，狠狠砸在韦小义的心上。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委屈、愤怒、还有那被至亲之人彻底否定的巨大痛苦，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父亲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投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他俯视着儿子，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他的颅骨，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韦小义，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那些什么武侠小说，一本都不许再看！再让我发现你书包里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制着某种更激烈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把它们，连你那根破棍子一起，全烧了！听见没有？！”
“烧了”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韦小义最后的防线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急剧收缩！烧了？！烧了他的《侠影惊鸿录》？！烧了他视若珍宝、指引他侠客之路的圣典？！不！绝不！
“爸！不能烧！那是……”他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本能地想抓住父亲的手臂哀求。
“闭嘴！”父亲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回家！吃饭！写作业！再让我听见一句‘侠客’、‘宝剑’，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不再看韦小义，转身，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踏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韦小义的心口上。
家，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囚笼。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母亲忧心忡忡的目光在父子俩之间逡巡，欲言又止。父亲沉着脸，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韦小义更是如同嚼蜡，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每一次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来父亲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比王大力的拳头、比张老师的训斥更让他恐惧。它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一点点凌迟着他残存的信念和尊严。
饭后，他把自己关进小小的卧室。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世界。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黑暗中，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襟。他死死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因为极力的压抑而剧烈地颤抖着。
完了……全完了……
“青冥”被夺走了。
书也要被烧了。
侠客梦……被父亲亲手宣判了死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缴械、剥光了盔甲、丢在荒野上的士兵，暴露在冰冷的寒风和未知的恐惧之中，弱小，无助，孤立无援。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黑暗中，他摸索着爬到床边，颤抖着手指，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饼干盒。打开盖子，《侠影惊鸿录》那熟悉的、泛黄的封面露了出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将书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冰凉的封面，贪婪地汲取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和气息。
“云中鹤……”他无声地呜咽着，泪水滴落在书页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斑，“我该怎么办？我的剑没了……我的路……断了……” 他翻动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心驰神往的文字和插图。云中鹤白衣飘飘，仗剑天涯；大侠们劫富济贫，快意恩仇……那些光鲜亮丽、充满力量的画面，此刻却像一面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无能。
愤怒！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凭什么？！凭什么父亲一句话就能否定他的一切？凭什么他不能当侠客？凭什么保护弱小就是错的？凭什么王大力那样的恶人就能横行霸道？！这世界，根本不讲道理！根本不公平！
他猛地将书合上，抱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烧？想都别想！谁也别想动他的书！这是他最后的堡垒！是他灵魂的灯塔！哪怕被关押，哪怕被缴械，只要这灯塔不灭，他胸中的那团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侠客……真正的侠客，岂能被一时的挫折打倒？岂能因强权的压迫而放弃信念？书里那些大侠，哪个不是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宝剑蒙尘，终有重光之日！他韦小义，绝不能就此认输！
可是……剑呢？没有剑的侠客，算什么侠客？难道真的赤手空拳去对抗王大力？去对抗张老师？去对抗父亲的意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需要武器！一件真正的、像模像样的武器！一件不会被轻易夺走、不会被斥为“危险物品”、更不会被父亲轻易折断或烧毁的武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点燃了他灰暗的心境。他停止了哭泣，抬起手臂，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芒。
武器……武器……
他的目光在狭小的卧室里急切地搜寻。扫把柄？不行，太脆弱，目标太大。玩具刀？太假，毫无威慑力。尺子？铅笔？更不行！他需要一件坚固的、趁手的、能让他重新找回力量感的东西！一件能象征他永不屈服意志的东西！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工人的吆喝声。他像被电击般，猛地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昏黄的路灯下，小区正在更换老旧的路灯杆。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将一根替换下来的、锈迹斑斑的旧灯杆放倒。那灯杆是空心的金属管，大约手腕粗细，五六米长，上面沾满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雨水冲刷的污痕。工人们似乎嫌它碍事，准备把它扔到旁边的建筑垃圾堆里。
韦小义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根被随意丢弃的旧灯杆上！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就是它！
长度！粗细！坚固！金属！空心！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金属管！把它截断！截成合适的长度！不就是一根……一根真正的“棍”吗？！不，不是普通的棍！是“青冥”的转世！是钢铁的脊梁！是任何人也无法轻易折断的意志象征！
金属！那是比木头坚硬百倍的存在！王大力再敢来抢，硌断他的狗爪子！张老师再想没收？这么沉、这么硬，她拿得动吗？父亲想折断？除非他有力拔山兮的神力！想烧掉？金属是烧不坏的！
一股混杂着绝境逢生的狂喜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电流般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所有的绝望、委屈、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近乎疯狂的念头驱散得无影无踪！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绝境中发现了绝世神兵线索的侠客，浑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工人们终于将那根沉重的旧灯杆拖到了垃圾堆旁，像丢破烂一样随手扔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们拍拍手，收拾工具，很快离开了。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