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侧门那冰冷的旋转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如同两片巨大的、无情的蚌壳,彻底隔绝了里面那个灯火辉煌、秩序井然、却将他视为污秽垃圾驱逐出来的世界。深秋傍晚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淬了冰的钝刀,毫无遮挡地狠狠劈砍在韦小义裸露的脖颈和脸上,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旧褂子,刺入骨髓!
他佝偻着背,身体在寒风中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膝盖被保安踹中的地方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胳膊被扭伤的肌肉也在寒风刺激下阵阵抽搐。但这些肉体的痛苦,与此刻他灵魂深处那被彻底碾碎、被冰封的绝望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即将被风雪掩埋的石像,僵硬地立在商场侧门外冰冷的台阶上。周围是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汽车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路面的尖叫,远处商厦震耳欲聋的促销音乐,还有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衣领、埋首前行的细碎脚步声。这巨大的声浪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着他,却无法渗透那层将他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的、厚厚的冰壳。
他下意识地、如同一个丢失了重要器官的病人,再次伸手摸向后腰。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布腰带和冰冷僵硬的皮肉。那里空空荡荡。那根被他视为“青冥”替身、寄托了昨夜绝望质问和最后一点念想的粗糙短棍,断了。被那个叫小六子的混蛋,像掰断一根枯枝般轻易地掰断了。连同他心中那点可笑的、撞得头破血流的“侠义”,也一同碎在了保安室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被无数双冷漠的脚,踩进了污秽的尘埃里。
“侠路……已绝……”
那声带着血腥味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刚刚溢出干裂的嘴唇,就被凛冽的寒风瞬间撕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自己,都怀疑那是否真的存在过。
就在这精神与肉体双重冰封的麻木时刻,口袋里,那个屏幕布满裂痕的廉价手机,却如同一个不甘寂寞的幽灵,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嗡——!嗡嗡嗡——!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震动,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韦小义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末梢!将他从那片死寂的虚无中,粗暴地、生疼地拽了回来!
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又是谁?!刘哥?!来催债?!赵主管?!追加罚款?!还是……孙家人?!还不肯放过他?!或者……是警察?!事情又有反复?!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几乎窒息!他颤抖着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绝望和认命,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不断跳动、闪烁着刺眼白光的冰冷物件。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
只有那个他从未主动打开过、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缠上他的、花里胡哨的短视频APP图标,在疯狂地闪烁!推送通知一条接一条,如同瀑布般刷满了整个碎裂的屏幕!每一条的标题,都带着触目惊心、足以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刺眼字眼:
**【热搜爆!江城“背棍侠”再现神操作!辱骂店员后竟被保安架走!现场视频曝光!】**
**【深度追踪!起底“背棍侠”韦小义!前有撞人逃逸,今有商场闹事!劣迹斑斑!】**
**【社会毒瘤!‘背棍侠’韦小义被‘迅风’外卖正式开除!全网唾弃!】**
**【正义虽迟但到!商场保安雷霆出手!驱逐‘背棍侠’现场直击!大快人心!】**
**【‘背棍侠’同款破褂子!某宝已出山寨款!速抢!狗头保命!@背棍侠】**
轰——!!!
韦小义的脑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血液疯狂奔涌的轰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濒临爆炸的速度疯狂擂动!冰冷的寒意和滚烫的羞耻感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带着剧烈的颤抖,点开了那个该死的APP!
瞬间!
一个崭新的、视角清晰、显然是专业设备拍摄(或是精心剪辑过)的视频,自动播放,占据了整个碎裂的屏幕!
视频的背景,正是他刚刚被驱逐出来的那家高档女装店门口!拍摄者似乎站在一个绝佳的高位,清晰地俯拍着整个场景:
画面里,是他(韦小义)穿着破旧褂子,如同愤怒的困兽,冲到橱窗前,指着玻璃门内的店员小丽,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地怒斥“狗眼看人低”的画面!他涨红的脸,激动的肢体语言,在镜头下显得如此滑稽、偏执、充满了“疯子”般的攻击性!
紧接着,是那个农民工大哥在他身后,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哀求“别说了!我走!我马上走!”然后慌不择路逃离的狼狈身影!这画面被特意剪辑放大,配上字幕:“‘受害者’不堪骚扰,仓皇逃离!”
然后,镜头切换,是三个高大保安如同神兵天降,粗暴地将他反扭胳膊,如同押解重犯般拖走的全过程!他挣扎、怒吼、却显得无比徒劳和可笑的画面被反复特写!
最后,是他被保安队长张队长如同驱赶野狗般,指着鼻子威胁“滚出去!永远别再出现!”时,那失魂落魄、惨白如鬼、眼神彻底空洞绝望的特写!旁边配上巨大的、滴血般的特效文字:“正义驱逐!大快人心!社会毒瘤终被清除!”
整个视频,节奏更快,剪辑更毒辣,配乐更加激昂(带着一种审判和胜利的意味),字幕更加耸动!将他韦小义彻底塑造成了一个精神失常、屡次寻衅滋事、当众辱骂他人、被正义力量(商场保安)雷霆驱逐的、无可救药的“社会渣滓”和“网络小丑”!而他之前“撞人逃逸”的“前科”,也被巧妙地剪辑串联,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劣迹链”!
更可怕的是,视频的评论区,如同煮沸的油锅,瞬间炸裂!谩骂、嘲讽、玩梗、人肉,以几何级数疯狂刷新!比之前那次更加汹涌,更加恶毒!因为他这次的“表演”,更加清晰,更加“精彩”,更加满足了网络看客们猎奇和发泄的需求!
【热评1】:“卧槽!现场直播?!这‘背棍侠’是戏精附体了吧?骂人台词一套一套的?建议直接送精神病院!@平安江城 赶紧的!”
【热评2】:“哈哈哈哈!年度最佳小丑非你莫属!前脚撞老人,后脚骂店员?你是嫌自己凉得不够快?社会性死亡加速器?!”
【热评3】:“保安大哥干得漂亮!对这种垃圾就该雷霆手段!看他被架走那怂样!笑死爹了!【笑哭】【笑哭】”
【热评4】:“‘狗眼看人低’?我看你才是条疯狗!见人就咬!支持全网封杀‘背棍侠’!让他彻底消失!”
【热评5】:“最新消息!这傻X被外卖公司开除了!大快人心!这种垃圾就该饿死街头!【鼓掌】”
【热评6】:“破案了!这货就是有反社会人格!随身带棍子(虽然断了)!辱骂无辜店员!攻击性极强!强烈建议警方重点监控!@平安江城”
【热评7】:“只有我同情那个被他‘仗义执言’的民工大哥吗?估计被吓出心理阴影了!人家就想安安静静看件衣服招谁惹谁了?【怒】”
【热评8】:“同款破褂子已下单!明天就cos‘背棍侠’去地铁口行为艺术!有没有组团刷热度的?【狗头保命】”
【热评9】:“人肉有新进展!这货叫韦小义!家住老城区XX巷XX号出租屋!电话13XXXXXXXXX!有附近的老铁吗?去给他门口送点‘温暖’啊!【滑稽】”
手机在韦小义剧烈颤抖的手中疯狂震动!屏幕的光映照着他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如同鬼火般跳跃。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条条飞速滚动的、淬毒的评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刺入他的大脑!
“精神病!”
“社会毒瘤!”
“年度小丑!”
“饿死街头!”
“重点监控!”
“人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