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错位江湖全文免费阅读 > 第45章 秦门再访聆“世故”
  意识如同沉在墨海深处的一块顽石,被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不断下沉,下沉……四周是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如同深海巨兽的撕咬,时而在右腕处爆发出粉碎性的灼热,时而在左侧肋下卷起撕裂脏腑的寒潮,提醒着他这副残破躯壳的存在,也拽着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从那无边的虚无中向上浮升。
  光线。
  模糊而刺眼的光线,如同穿透污浊海水的微弱天光,刺破了沉重的眼皮。
  韦小义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野里不再是冰冷的水泥地和工友怨毒的脸,而是一片低矮、倾斜、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灰黑色水泥预制板屋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霸道地涌入鼻腔——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焦油味、汗液长期浸染布料发酵后的酸馊味、堆放杂物散发的霉腐气、还有某种廉价药膏刺鼻的薄荷味……这气味浑浊、滞重,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裹着沙砾的泥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用粗糙木板和砖块临时搭建的“床铺”上。身下垫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早已失去弹性和原本颜色的破旧棉絮,散发着浓重的汗味和霉味,硌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叫嚣。身上盖着一件同样油腻、布满污渍的旧棉大衣,沉甸甸的,勉强抵御着从四面八方缝隙里钻进来的、带着潮气的寒意。
  “呃……”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颤音的呻吟,从他干裂出血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他想动,想看看这是哪里,但仅仅是尝试着抬起那如同灌满了铅水般沉重的头颈,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就猛地袭来!肋下和右腕的剧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的血雾和闪烁的金星占据!
  “别动!”一个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韦小义艰难地转动剧痛欲裂的眼球,模糊的视线在刺眼的眩晕中努力聚焦。
  一张脸,凑得很近。
  一张同样布满岁月刻痕、沟壑纵横、沾满灰尘和油污的脸。
  是秦大爷。
  他比韦小义记忆中更加苍老和憔悴了。花白稀疏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浑浊的眼睛深陷在浓重的黑眼圈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佝偻着背,坐在一个同样破旧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一个掉了很多瓷、边缘豁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浑浊液体。
  “你……秦……秦大爷?”韦小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和茫然。记忆碎片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混乱地旋转:冰冷的工地、钱老板狰狞的脸、保镖冷漠的巨影、钢管断裂的脆响、工友们怨毒的目光、老周绝望的眼泪……还有这片低矮的屋顶和刺鼻的气味……这里是?城中村?秦大爷看门的地方?
  “是我。”秦大爷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他放下搪瓷缸子,浑浊的眼睛看着韦小义,那目光复杂,有怜悯,有无奈,更深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算你小子命大,没被当场打死。是老周他们几个,趁着钱老板和那打手回了屋,偷偷把你拖出来,丢在工地后头垃圾堆边上……老子正好去那边倒夜香,瞅见个人形,走近一看,嘿,是你小子!”
  秦大爷的话,像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韦小义混乱的记忆。垃圾堆……被工友们偷偷拖出来……像丢弃垃圾一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被抛弃的凄凉、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劫后余生的荒诞感,瞬间攫住了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和呛咳,牵扯着内伤,痛得他眼前发黑,嘴角又溢出一丝带着铁锈味的咸腥。
  “咳……咳咳……老……老周叔他们……”韦小义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
  “他们?”秦大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深沉的无奈,“还能咋样?被你这一闹,钱老板那王八羔子放了狠话!谁敢再闹,谁敢跟你沾边,立刻滚蛋!工钱?毛都别想拿一根!四个月啊……四个月的血汗,都攥在那龟孙子手里!谁敢吭声?谁敢管你?能把你拖出来扔垃圾堆边上,没让你直接死在钱老板脚底下,就算他们还有点良心了!”
  秦大爷的话,字字如锤,狠狠砸在韦小义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关于“工友情谊”的微弱幻想,彻底砸得粉碎!他成了真正的灾星!被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老周他们把他拖出来,与其说是救他,不如说是怕他死在工地上,引来更大的麻烦!是自保!是切割!
  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脊椎,比身体的剧痛更加令人窒息。
  “他们……他们怎么办……钱老板……工钱……”韦小义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
  “怎么办?”秦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被残酷现实反复打磨后沉淀下来的、带着市井智慧的锋芒。他端起搪瓷缸子,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让那浑浊的热气蒸腾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咕咚!”他猛地灌下了一大口缸子里浑浊的液体。那不是水,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的辛辣气息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原有的浑浊气味,更加刺鼻。
  秦大爷放下缸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酒气和沉重叹息的“哈——!”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因为酒精的刺激,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直勾勾地盯住韦小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
  “小子!醒醒吧!睁大你那被打肿的眼珠子看看!”他用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韦小义的鼻尖,“光靠一根棍子!一腔子他妈不知道从哪本破书里看来的狗屁热血!顶个卵用?!啊?!”
  “你以为你是谁?大侠?救世主?!呸!”一口浓痰重重地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世道!这江湖!早就不是书里写的那套了!”秦大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钉,狠狠钉进韦小义的耳朵里,“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算个什么东西?!钱胖子是什么人?包工程的!手底下养着打手!跟那些放高利贷的、看场子的‘社会人’都沾着亲带着故!人家玩的是这个!”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做了一个捻钞票的动作,又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还有这个!拳头!关系!”
  “你呢?你有什么?一根破水管子?”秦大爷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拿什么跟人家斗?拿你那点可笑的‘侠义’?拿你这条不值钱的烂命?结果呢?命差点搭进去!棍子断了!手腕折了!肋骨裂了!还他妈连累了老周他们!四个月的血汗钱眼看就打了水漂!你痛快了?!你当上大侠了?!”
  一连串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质问和嘲讽,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韦小义本就破碎不堪的精神上!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侠客”的自我安慰和虚幻尊严,彻底砸得稀巴烂!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央,承受着所有人鄙夷的目光和唾骂!
  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极致的羞耻!秦大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行为的愚蠢、后果的惨烈、以及给他人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剖开在他眼前!让他无处遁形!
  “那……那怎么办……”韦小义的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充满了被彻底击垮后的茫然和绝望,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寻求指引的卑微,“老周叔……他们的工钱……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他想起了老周浑浊眼泪里映出的女儿病历单,想起了“猴子”绝望的嘶吼“老娘等着钱买药”,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毒藤般死死勒紧了他的心脏。
  “算了?”秦大爷又灌了一口劣酒,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