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冰冷挂断声,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入韦小义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心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只是让他向着那漆黑的深渊,沉得更深、更彻底。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破败玩偶,靠着杂货店冰冷粗糙的铁皮门,缓缓滑坐到满是油污和痰迹的地面上。
阳光依旧毒辣,街道依旧喧嚣,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世界被一层厚厚的、隔音的毛玻璃笼罩,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变得模糊、扭曲、失真。只有身体内部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剧痛,和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虚无的冰冷,真实地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
劳动局……媒体……
两条被秦大爷指出的、看似可行的“路”,都变成了死胡同,变成了更加冰冷的嘲讽。
规则的墙,流量的冰山,将他这条试图用“侠义”撞得头破血流的疯狗,彻底隔绝在了“公道”的彼岸。
还能怎么办?
秦大爷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又一次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聚人!把工地上所有被欠钱的都拢起来!人多势众!……不吵不闹,就坐着!看他给不给!……这叫法不责众!他钱胖子再横,也怕这个!”
聚人?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像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磷火,闪烁了一下。虽然微弱,虽然飘忽,但这似乎是……唯一一条不需要合同、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新闻价值”、只需要“人”的路了!
老周、“猴子”、还有那些和他一样在尘土和汗水中挣扎、被钱老板肆意欺压克扣的工友们!他们才是苦主!他们才有最直接、最强烈的诉求!如果他们能团结起来……
一股夹杂着最后一丝求生欲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如同强心针般,猛地注入他冰冷的血管!让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又一次剧烈地、疼痛地搏动起来!
对!回去!回工地去!去找他们!把大家联合起来!钱胖子再横,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打一遍!法不责众!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炽热,暂时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他挣扎着,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铁皮门的缝隙,指甲翻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借助着这一点可怜的支点,将自己从地上一寸寸地拖拽起来。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肋下断裂的骨头,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锐痛。右腕那肿胀恐怖的伤处,随着身体的晃动,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他佝偻着背,大口喘息着,汗水再次从干涸的毛孔中逼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淌成泥泞的溪流。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痛苦。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烧红的刀山之上。但他心中那点名为“聚义”的微弱火苗,却支撑着他,像一具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在远方的工地挪去。
夕阳西下,将工地的轮廓涂抹上一层悲壮的血色。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减弱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收工前的疲惫和躁动。
韦小义没有从正门进去,那里有钱老板的眼线。他绕到工地后方,那里有一片堆放建筑垃圾的荒地和一个供工人出入的简陋侧门。他躲在了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忍着剧痛和恶心,等待着。
收工的哨声终于尖锐地响起。
如同蚁群般,工人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三三两两地从各个作业面汇聚过来,走向侧门。他们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水泥灰浆和汗渍的破旧工装,脸上写满了被一天重体力劳动榨干后的麻木和深深的倦怠。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韦小义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了老周!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脸上那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他也看到了“猴子”,那个瘦小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不停地搓着手。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而疼痛,仿佛吸入了无数钢针。他猛地从砖墙后站了出来,挡在了侧门口那片空地上。
他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所有走向门口的工人都愣住了,脚步猛地顿住。一双双疲惫、麻木的眼睛,瞬间聚焦到他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愕、恐惧、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升腾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
“是……是他!”
“那个丧门星!他怎么还敢回来?!”
“快走快走!别沾上他!”
低声的、带着恐慌的议论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人们下意识地后退,仿佛他是什么携带剧毒的瘟疫源,恨不得立刻远离。
韦小义被这冰冷的反应刺得心头一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掉。他努力挺直那剧痛不堪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嘶哑破碎:
“各位……各位工友!大叔大哥们!听我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异常突兀和虚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钱胖子拖了我们四个月的工钱!还随便打人!老周叔被他打成这样!我也……”他试图抬起那肿胀的右腕,却引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抽搐,话语被打断。
人群一阵骚动,目光闪烁,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脸,但没有人接话,只有一种更加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韦小义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迫切,“我们得团结起来!一起去跟他要!去找他理论!我们人多!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法不责众!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挥舞着左手,情绪激动,眼神灼热地扫过每一张麻木而躲闪的脸:“只要大家心齐!一起堵他的门!不给我们工钱,我们就不走!他……”
“够了!!”
一声嘶哑、疲惫、却带着巨大痛苦和恐慌的怒吼,猛地打断了韦小义的话!
是老周!
他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因为激动和脚上的伤,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死死盯着韦小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滚着痛苦、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和愤怒!
“小韦!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啊?!”老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你惹的祸还不够大吗?!啊?!”
他枯瘦的手指指着韦小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钱老板的话你没听见吗?!谁再闹!谁就滚蛋!工钱一分都没有!四个月!四个月的血汗啊!我家里……我家里等着这钱救命啊!我娃的学费……我婆娘的药费……都指望着这点钱啊!你让我去闹?我去闹了,钱拿不到,活也丢了!你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啊?!”
老周的话,如同带着血泪的控诉,狠狠砸在韦小义的脸上,也砸在每一个工友的心上!
“老周叔说得对!” “猴子”也跳了出来,尖利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你就是个扫把星!自己找死别拖累我们!钱老板是啥人?手底下有打手!跟道上都有关系!你去聚众闹事?信不信他今晚就找人废了你!顺便把我们全赶走!四个月工钱?毛你都别想见到一根!”
“就是!快滚吧!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我们还想多活两天!”
“这活儿虽然苦,虽然钱拖着,但至少还有个指望……被你一闹,指望都没了!”
“快走!别害我们了!”
工友们压抑的恐惧和怨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爆发出来!他们不敢大声,只是低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表达着驱逐和怨恨!没有人再看韦小义那惨不忍睹的伤势,没有人关心他的“侠义”,他们只看到这个“灾星”又一次出现,要将他们最后一点赖以苟活的渺茫希望也彻底掐灭!
韦小义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道无形的、淬毒的冰锥钉死在了原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沥青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老周那因极度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