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盟”那间弥漫着廉价檀香和汗味、被油灯昏黄光晕笼罩的聚义厅,此刻如同一个被无形之手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发出压抑而危险的嗡鸣。韦小义胸腔里那团被“阿芳”血泪控诉点燃的滔天义愤,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反而在吴天罡那番“替天行道”的激昂肯定和赵刚、孙明等人高效冷峻的响应下,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躯壳都一并焚毁!
他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渴望着将那支名为“复仇”的利箭狠狠射向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被他在脑海中千刀万剐的“周扒皮”!身体的剧痛在这种极致的亢奋和使命感面前,变得微不足道,甚至隐隐化作一种证明他“壮烈”的勋章。
孙明,那个尖嘴猴腮的“小诸葛”,效率高得惊人。就在阿芳姑娘被柳青青搀扶下去“安抚休息”后不久,他便拿着一张粗糙手绘的草图和一叠模糊不清、角度刁钻的照片,来到了香案前。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那巨大的“義”字上,仿佛一个正在献计的妖师。
“盟主,小义兄弟,各位,”孙明的声音尖利而快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与他之前那副市井算计的模样判若两人,“目标周世仁,经营一家名为‘周记杂货’的铺面,位于西街口拐角,毗邻阿芳家原来的馄饨摊。此人生性警惕多疑,铺面后连着一处他自家居住的小院,养有恶犬,夜间通常有至少两名雇工留守。”
他将照片摊开在香案上。照片明显是偷拍,画面模糊,光线昏暗。一张是杂货铺的门脸,招牌歪斜,“周记杂货”四个字斑驳脱落。另一张是从极远距离拉近拍摄的院子一角,隐约可见一条体型硕大的狼狗被铁链拴着,趴在角落打盹。还有一张,捕捉到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体型微胖、侧脸模糊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店门口与人交谈,神态似乎确有些倨傲。
“这就是周世仁?”韦小义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试图将这张脸与想象中那个穷凶极恶、毁人容貌、逼死老父的“周扒皮”重合起来。怒火再次不受控制地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八九不离十。”孙明点点头,手指点向草图,“据观察和‘线报’,此人确有强占相邻摊位的意图,与隔壁几家商户关系紧张。其店内雇工,也多为乡里招来的壮汉,非善与之辈。”他刻意强调了“强占摊位”和“非善与之辈”,精准地撩拨着韦小义的神经。
吴天罡面色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过草图和照片,沉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明分析得有理。此獠并非毫无防备,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甚至折损兄弟。需得先探明其虚实,摸清其活动规律,尤其是夜间守备情况,方能一击必中!”
他猛地看向韦小义,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托付:“小义兄弟,你新入盟中,面孔生疏,不易引起对方警觉。加之你心思细腻,观察力强(这是他这几日观察韦小义沉浸于‘侠义’叙事时的状态得出的‘结论’),此番侦察重任,非你莫属!你可愿与侯亮兄弟一同,趁夜色前往,一探究竟?”
侦察重任!非你莫属!
这几个字,像最强的兴奋剂,注入韦小义的血管!一股被委以重任的巨大荣耀感和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甚至忽略了这任务中潜藏的危险,以及让他这个重伤未愈、行动不便的新人去执行侦察的极端不合理性。
“愿往!”韦小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抱拳(牵动伤处一阵剧痛也咬牙忍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定不辜负盟主和诸位兄弟信任!必将那恶徒巢穴查个一清二楚!”
吴天罡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伤处):“好!切记,此行只为侦察,切勿打草惊蛇!一切行动,听从侯亮兄弟指挥,他经验丰富,最擅此道。”
一直缩在阴影里、如同不存在般的“瘦猴”侯亮,此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对韦小义点了点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夜,月黑风高,阴云密布。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道仿佛变成了巨大的、黑暗的迷宫。
韦小义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跟在侯亮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穿行。侯亮的脚步轻得如同狸猫,对地形熟悉得令人发指,总能巧妙地避开积水、垃圾堆和偶尔路过的醉汉。韦小义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断骨,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但他心中那团火却在熊熊燃烧,支撑着他这具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
终于,两人潜伏到了西街口附近一处早已废弃、散发着浓重尿骚味的破屋断墙后。隔着一条狭窄的巷道,对面就是那家“周记杂货”。铺面早已打烊,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招牌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显得格外破败萧条。
杂货铺旁边,果然有一个窄小的门洞,通向后面的院子。院墙不高,但顶上插着一些破碎的玻璃瓶碴。
侯亮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对韦小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仔细观察、倾听。他自己则像一缕青烟,绕着院子外围快速移动了一圈,回来时,对韦小义低声道:“恶犬在院东角,拴着,睡了。西墙根堆着杂物,或许可窥视院内。前门无动静。”
韦小义的心脏砰砰狂跳,既有紧张,更有一种执行“秘密任务”的刺激感。他学着侯亮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西墙根那堆破桌椅和废纸箱后面,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院内望去。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那间应该是卧室的窗户,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似乎是电视屏幕的闪烁。隐约能听到极低的电视广告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就在这时,那间卧室的门似乎从里面被推开了少许,一个身影探出头来,朝着院门方向张望了一下,似乎有些警惕,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关上了门。借着那瞬间门缝透出的微光和电视闪烁,韦小义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身影,动作有些迟缓,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打手。
他微微一愣。
侯亮却在他耳边极低地催促,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注意看东边那间小屋,像是仓库,门口有新运货的痕迹。还有院门内侧那根新装的顶门杠,比胳膊还粗!寻常商户,何需如此?”
韦小义立刻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院子东侧一间低矮的小屋门口,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木屑和几个模糊的脚印。院门内侧,也确实斜倚着一根看起来十分结实沉重的木杠。这些细节,在侯亮的刻意解读下,立刻蒙上了一层“做贼心虚”、“加强戒备”的阴险色彩!
“再看那边,”侯亮的手指又隐晦地指向杂货铺后门角落,“那是什么?”
韦小义眯起眼睛,努力适应黑暗,隐约看到后门角落里似乎扔着几个破麻袋,旁边还有一小堆……像是被打碎的瓷片?在夜色下泛着微弱的光。
“像不像……被砸烂的碗碟?”侯亮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他耳边幽幽响起,“阿芳姑娘家,不就是卖馄饨的么?那些碗筷……”
轰——!
一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韦小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阿芳哭诉时所说的“掀桌子!砸碗筷!”的场景!所有的疑虑瞬间被炸得粉碎!怒火再次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了!就是这里!就是这个魔窟!这些痕迹,就是周扒皮行凶的铁证!那根顶门杠,就是他心虚的证明!那个探头探脑的老者,说不定就是帮凶或者监视者!
他之前竟还有一瞬间的迟疑?真是该死!差点被这恶徒伪装的平静所欺骗!
“看清了吗?”侯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清了!”韦小义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燃烧着愤怒和确信的火焰,“证据确凿!这就是个狼窝!那周扒皮,定然就躲在里面!”
侯亮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