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的、冰冷的窥视目光离去后,杂役房重归死寂。但韦小义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他被监视着,赤裸裸地,毫无隐私可言。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每一次呼吸的急促,都可能被门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记录、解读,成为判定他最终命运的呈堂证供。
这种认知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缓缓套上他的脖颈,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他蜷缩在角落,连最细微的动作都不敢有,仿佛一动,就会引爆埋藏四周的无形炸弹。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粘稠地流淌。不知又过了多久,那送饭的脚步声未曾再次响起,或许是天还没亮,又或许……他们觉得不需要再给一个将死之人投喂了。
饥饿和干渴如同缓慢燃烧的暗火,灼烧着他的胃和喉咙。手腕和肋下的疼痛持续不断,与精神上的巨大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在这片黑暗和寂静中彻底疯掉或崩溃之时——
据点深处,隐约传来一些与平日不同的动静。
似乎有人回来了,脚步声比平时更杂乱一些,还夹杂着压低了的、却难掩兴奋的谈笑声。这声音……不像是以往那些成员粗鲁的喧哗,反而带着一种……轻浮和放纵的味道?
韦小义猛地竖起耳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在这片死寂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声音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他艰难地、尽可能地挪动身体,将耳朵紧紧贴在那冰冷粗糙的门板上,屏息倾听。
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真切。似乎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某种淫亵的意味:
“……妈的……这次这票……油水足……”
“……吴先生……大手笔……”
“……嘿嘿……那小娘皮……演得是真像……哭得那叫一个惨……老子当时都差点信了……”
“……不然怎么叫……专业呢……”
“……啧啧……那身段……要不是孙先生吩咐……真想当场就……”
模糊的词语片段,伴随着猥琐的低笑,如同毒蛇般钻入韦小义的耳中。
“演得真像”?
“哭得惨”?
“专业”?
“小娘皮”?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脑海中浓重的迷雾!
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笋,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阿芳!
他们是在说阿芳?!
那个在“聚义厅”里哭得肝肠寸断、指控周世仁“逼死父亲、强占家产”的“苦主”阿芳?!
难道……难道她……
韦小义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极致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如坠冰窖,连灵魂都在战栗!
不!
不可能!
他拼命地想否定这个念头,但那晚的情景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阿芳那过于悲恸、几乎晕厥的表演,孙明适时递上的“证据”,吴天罡那“悲天悯人”的裁决,自己那被轻易点燃的、愚蠢的热血……
所有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都充满了刻意和虚假的痕迹!
只是当时他被那“侠义”的狂热和集体的愤怒所裹挟,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如果……如果阿芳真的是假的……是请来的“专业”演员……
那周世仁……
那场砸店……
他韦小义那自以为是的“行侠仗义”……
“呃……嗬……”韦小义的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愚弄、彻底颠覆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他必须确认!
他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支撑着他虚软的身体。他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在门板上摸索着,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缝隙。右手腕的剧痛在极度的情绪冲击下仿佛都已麻木。
终于,在门板靠近底部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道稍微宽一点的裂缝。似乎是木板老旧开裂形成的,并不起眼,但足以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或许……也能窥见外界的一角。
他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不顾地上的污秽和冰冷,将眼睛死死贴在那道裂缝上,拼命地向外窥视!
视野极其狭窄、扭曲,只能看到外面通道的一小段,而且还是极度倾斜的角度。
但就在这有限的视野里,他看到几双男人的腿脚走过,带着醉醺醺的摇晃。
然后,他听到了孙明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和放松,从视野之外传来:“……好了,这次辛苦诸位了。酬劳已经结清,各位回去嘴巴都严实点。”
“放心吧,孙先生!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规矩都懂!”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谄媚地回应。
“就是就是!以后有这种好活儿,孙先生尽管吩咐!”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脚步声和谈笑声朝着据点的出口方向逐渐远去。
韦小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期盼着,又恐惧着。
就在这时,视野里出现了另一双鞋。
是一双女性的鞋子。款式有些俗艳,鞋跟不高,但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鞋子有些晃动,似乎主人站得不太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娇嗔,与记忆中那悲恸欲绝的哭诉截然不同,但却有那么一丝诡异的耳熟!
“哎哟……可算结束了……装哭可真累死人了,嗓子都快哑了……孙先生,下次还有这么好的活儿,可得先想着我阿芳呀!”
阿芳!
她自称阿芳!
轰——!!!
韦小义的脑袋里仿佛有万吨炸药同时被引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彻底崩塌粉碎!
真的是她!
那个“苦主”阿芳!真的是个演员!是个骗子!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证实!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冰冷的土地里,凭借着一股不肯相信、不愿接受的执念,强行支撑着,继续窥视。
那双女鞋的主人似乎转向了另一边,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带着笑意:“这次演个苦命女,下次能不能演个千金小姐过过瘾啊?也让我穿穿好衣裳,戴戴真首饰嘛!”
接着,是孙明那带着一丝嘲弄的轻笑响起:“呵呵,演什么像什么,这才是你的本事。千金小姐?等你哪天真的攀上高枝再说吧。好了,这次你做得不错,这是额外赏你的。”
一阵细微的、像是纸币摩擦的窸窣声。
“谢谢孙先生!孙先生最大方了!”那“阿芳”的声音立刻变得甜腻发嗲,“那我先回去补觉啦,哭了一晚上,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脚步声响起,那双女鞋轻快地、带着欢愉节奏地,朝着出口方向走去,逐渐消失在韦小义那狭窄的视野里。
世界,在韦小义的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扑倒在地、眼睛死死贴着门缝的姿势,整个人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彻底僵化、石化了。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得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个女人慵懒娇嗔的声音——“装哭可真累死人了”、“下次还有这么好的活儿”、“谢谢孙先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脑髓,搅得天翻地覆,血肉模糊。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周世仁的“罪行”是假的。
阿芳的“血泪控诉”是假的。
那场让他热血沸腾、使命感爆棚的“审判”是假的。
他亲手砸毁店铺的“行侠仗义”是假的。
他所以为的“公道”,他所信奉的“侠义”,他从吴天罡、孙明那里感受到的“认同”和“委以重任”……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