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静剂的药效如同潮水,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韦小义拖回那片没有痛苦的黑暗深渊。然而,就连这片暂时的安宁也并非净土。破碎的噩梦纠缠不休——老鬼血肉模糊的凝视、疤脸强哥狰狞的刀疤、赵刚手中那根沾血的钢管、还有陈国栋警官那双冰冷审视、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的眼睛……它们在意识的底层翻滚、撕扯,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缓缓退去,意识的碎片再次艰难地拼凑,将他拉回现实的炼狱。
首先回归的依旧是剧痛。双臂被禁锢在石膏里的、沉闷而持续的胀痛,胸腔呼吸时的撕扯痛,脖颈伤口火辣辣的刺痛……它们如同永不疲倦的狱卒,时刻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残破与囚徒的身份。
然后,是那种被严密监视的、无处不在的窒息感。惨白的无影灯依旧亮着,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露无遗。门外那规律的、如同机械般精准的脚步声从未停止,每隔一段时间,门上那个冰冷的窥视窗便会“咔哒”一声打开,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视一圈,再“咔哒”一声关上。仿佛在确认一件危险物品是否还老实地待在原处。
他尝试着动了动唯一还能稍微活动的几根左手指尖,回应他的只有钻心的疼痛和沉重的石膏壁垒。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陈国栋的审讯彻底击碎了他试图蒙混过关的侥幸。警方看得比他想象的更透彻,他们将他视为一个极度危险的、涉嫌多重严重罪行的暴徒,所谓的“合作”需要他用毫无保留的、经过验证的“诚实”来换取,而这“诚实”很可能先将他送上断头台。
出路在哪里?似乎每一条都是死路。
就在他沉浸在冰冷的绝望中,望着天花板那团令人眩晕的光斑出神时——
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极其轻微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门外守卫规律的脚步声,朝着这个隔离间的方向而来。
嗒…嗒…嗒…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小心翼翼的节奏,却又在这寂静压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韦小义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剧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意外的声响暂时压制!
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即使在噩梦深处,也能瞬间辨认出来!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警方严密看守的地方?!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无比!心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沉默。似乎来人与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缕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甜腻馥郁的香水味,试图掩盖却反而更加凸显了其下的虚伪和算计。
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侧着身,如同滑溜的鱼儿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是她!
柳青青!
韦小义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或者依旧陷在某个荒诞的噩梦之中!
眼前的柳青青,似乎精心打扮过,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物,穿着一件素雅却剪裁合体的淡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医生常用的白大褂,但并未完全扣好,隐约露出里面精致的衣裙。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化着淡妆,遮掩了可能存在的憔悴,却掩不住眼神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看起来……不像鬼,更不像那天晚上疯狂搏命、欲致他于死地的杀手,反而更像一个……前来探视的、带着忧色的故人?
这巨大的反差和违和感,让韦小义的大脑几乎宕机!
柳青青进入房间后,先是快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监控仪器和韦小义身上厚重的石膏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惊讶?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随即,她脸上迅速堆起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心疼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走到床边。
“小义……?”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仿佛强忍着激动和泪水,“老天……真的是你……他们通知我……我都不敢相信……你怎么……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眼神中的“真情流露”几乎能以假乱真。若不是韦小义亲身经历过她那淬毒的匕首和冰冷的杀意,几乎都要被这精湛的演技所欺骗!
极度的恶心和一种被再次愚弄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韦小义胸腔内翻涌!他死死地盯着柳青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震惊,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喘。
柳青青似乎将他的反应理解为了痛苦和激动,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韦小义被固定住的手臂,但在即将触碰到石膏时又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去,眼中迅速蒙上一层“心疼”的泪光。
“别动……千万别动……”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医生说你的手……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拿出了一张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替韦小义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韦小义全身僵硬,如同被毒蛇缠绕,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他想推开她,想嘶吼着揭穿她的伪装,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冰冷滑腻的手帕在额头移动,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战栗。
“别怕……姐姐来了……”柳青青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喷到韦小义的耳朵上,那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吃了好多苦……那些天杀的……怎么能把你伤成这样……”
她的话语充满了“同情”和“愤慨”,仿佛完全站在韦小义这一边。
韦小义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恶心中找到了一丝力气,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和警惕:“你……怎么……来的……?”
柳青青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又“无奈”的笑容,低声道:“是孙先生……孙先生想办法打点了一下……警方内部……总有需要打点的地方,不是吗?他知道你被抓了,心急如焚……但又不好直接出面……所以让我冒充远房表姐,想办法进来看看你……”
孙先生?孙明打点的?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却让韦小义心中的警报疯狂作响!孙明会有这么好心?让他最得力的、手上沾满鲜血的助手,冒险潜入警方看守的重地,就只是为了“看看”他?
绝不可能!
这必然是一个阴谋!一个更加精致、更加恶毒的陷阱!
柳青青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怀疑和恨意,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低语,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小义,你听我说……孙先生知道你现在处境很难……警方不会轻易相信你……他们只会把你当成十恶不赦的罪犯……但是孙先生不一样,他一直很看重你,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之前那些……都是误会,是不得已……”
她的话语开始转向真正的目的:“孙先生让我告诉你,别怕,也别放弃。外面的事情,他正在想办法周旋……吴盟主那边,他也会尽力去劝说……只要你……只要你别乱说话,尤其是关于‘侠义盟’内部的一些事情……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情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反而会让真正的敌人看笑话……”
图穷匕见!
韦小义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孙明是怕了!怕他落在警方手里,会为了自保而将“侠义盟”的老底和盘托出!所以派柳青青这个曾经与他有过“暧昧”、又极具欺骗性的女人前来,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目的就是让他闭嘴!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