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地面摩擦着皮开肉绽的侧脸和胸膛，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鼻腔里充斥着后巷特有的、混合着垃圾腐臭、尿骚味和某种劣质油脂的恶心气味，猛烈地冲击着他刚刚呼吸过医院消毒空气的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撕扯着肋伤的咳嗽。
“咳！咳咳咳……”
韦小义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之鱼，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他眼前发黑，断臂处传来令人窒息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求生的本能如同鞭子般抽打着他早已透支的神经。
逃出来了！
真的从那座白色的、充满监视和绝望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短暂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巨大的、冰锥般的恐惧瞬间刺穿！
警笛声和火警警报声如同跗骨之蛆，依旧从医院大楼的方向尖锐地传来，撕破黎明前的寂静。脚步声、呼喊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正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一张巨大的搜捕网正在迅速撒开！
不能停在这里！这里根本不安全！甚至比医院里面更加危险！医院的围墙至少暂时隔绝了“侠义盟”的直接追杀，而现在，他暴露在了所有势力的眼皮底下——警方、吴天罡、孙明、赵刚，甚至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闻风而动的豺狼！
必须立刻消失！钻进那座如同巨大迷宫、既能藏身也能吞噬一切的城中村深处！
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借助这轻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左腿和腰腹同时用力，如同受伤的蠕虫般，艰难地、一点点地朝着巷子更深的阴影里挪动。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哀鸣，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混合着血污和污泥的痕迹。
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后的巷口，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
“……分头找！他跑不远！”
“肯定还在附近！仔细搜！”
追兵来了！而且不止一拨！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侠义盟”趁乱派出的杀手！
极度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反而激发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能！他猛地一蹬左腿，身体借着地面轻微的坡度，滚进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满是油污的废弃垃圾桶后面！
几乎是同时，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了他刚才瘫倒的位置！
“这边有血迹！”
“追！”
脚步声朝着巷子另一端追去，暂时没有发现垃圾桶后的他。
韦小义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屏住呼吸，蜷缩在恶臭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全身的伤口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剧烈移动而突突直跳，冷汗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褴褛的病号服。
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明显的血迹和移动痕迹，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处理伤口，必须隐藏行踪！
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和渐渐亮起的天色，他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餐馆后厨垃圾的集中点，污秽不堪。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被打翻的、满是粘稠油污和食物残渣的泔水桶上。
一个极其恶心却又可能有效的念头涌上心头。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他强忍着剧烈的呕吐欲，用还能稍微活动的左手指尖，蘸取那冰冷粘稠、散发着馊臭的泔水，胡乱地、尽可能多地涂抹在自己裸露的皮肤、脸颈、尤其是还在渗血的伤口和衣物上！
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将他包裹，几乎让他窒息，但也完美地掩盖了原本的血腥味。油污粘腻的触感更是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但此刻，这恶臭和污秽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接着，他挣扎着脱掉那身显眼的、条纹相间的病号服上衣（这个过程几乎让他疼晕过去），将其死死塞进垃圾桶最深处，然后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扯出一件不知被丢弃了多久、沾满油污和破洞的、散发着霉味的旧工装外套，胡乱地套在自己光裸的、同样涂满污秽的上身。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垃圾桶上，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外面的搜捕声似乎渐渐远去了一些，但并未停止，反而像是在扩大范围。
他必须离开这条死巷！
他再次艰难地爬出垃圾桶后，刻意避开了自己留下的血迹方向，朝着巷子另一端，更加黑暗、更加狭窄的缝隙爬去。油污和恶臭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的气味，也让他滑腻得难以被抓握。
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他不敢走直线，而是凭借着对城中村混乱布局的模糊记忆（来自之前寻找胡三和逃亡的经历），开始毫无规律地穿梭、变向。
钻过低矮的、挂满湿漉漉衣物的晾衣杆下；
爬过堆满废弃建材和碎砖的障碍；
挤进两侧墙壁几乎贴在一起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一线天”；
甚至短暂躲进一个散发着浓烈氨水味、让人睁不开眼的公共厕所隔间……
每一次移动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心脏快要炸裂的狂跳和对追兵脚步声的极致恐惧。断臂处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而持续，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种永恒的、折磨人的背景噪音。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密集的“握手楼”缝隙渗下，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这座巨大的贫民迷宫变得更加光怪陆离，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他的意识在剧痛、疲惫、恐惧和失血的眩晕中不断沉浮，几乎全凭一股“不能倒下”、“不能被抓回去”的本能在驱动着这具破烂的身体。
好几次，他几乎与搜捕者擦肩而过。
一次是躲在一個腥臭的鱼摊塑料布后面，听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抱怨着搜寻进度和“上头”施加的压力，从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
一次是爬上一个低矮的、摇摇欲坠的违建屋顶，眼睁睁看着下面巷子里，赵刚带着两个面色凶狠的手下，正粗暴地盘问着一个早起的摊贩，显然“侠义盟”的人也已经大规模出动，正在利用地头蛇的优势进行拉网式搜查。
还有一次，他差点撞进一群显然不是善类的、正在角落里交易着什么的小混混中间，幸亏及时缩回阴影，靠着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恶臭，让对方误以为他是个疯子或乞丐而懒得理会。
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他后怕得浑身冰冷，却又更加刺激着他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就像一只在无数猎犬围捕下受伤逃亡的兔子，靠着一点点运气和拼死的本能，在死亡的缝隙间艰难穿梭。
体力在飞速流逝。饥饿、干渴、剧痛、失血……所有的负面状态都在不断累积，即将突破临界点。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缓慢旋转。
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必须不断移动，远离追捕的中心。
终于，在挤过一条堆满废旧自行车和轮胎的、几乎被遗忘的死胡同后，他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堆柔软的、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物体上。
似乎是一堆被遗弃的、等待处理的破旧棉被和衣物。
他试图挣扎，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从视野的边缘缓缓蔓延上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
他拼命地抵抗着意识的沉沦，用牙齿狠狠咬住舌尖，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这半昏迷的弥留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警察那种急促有力的步子，也不是混混那种散漫嚣张的步伐，更不是普通居民那种带着生活节奏的走动。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融入阴影的从容，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他藏身的这个角落靠近。
韦小义残存的意识猛地警醒！
是谁？！
追兵？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拼命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躲进更深的阴影里，但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