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冷却的蜡油，弥漫着试卷油墨的微腥和压抑的紧张。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搅动着沉闷的气流，发出单调的“嗡嗡”声，非但无法带来丝毫清凉，反而像催眠的魔咒，催生着昏昏欲睡的倦怠。
韦小义伏在课桌上，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痒痒的。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困意和嗡嗡声带来的烦躁。笔尖悬在数学卷子上方，迟迟无法落下。眼前那些扭曲的阿拉伯数字和繁复的几何图形，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又像一张张嘲讽的脸，咧着嘴无声地讥笑着他的无能。他烦躁地用橡皮擦掉刚刚写下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步骤，纸面被擦得发毛，留下灰扑扑的痕迹。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课桌角落——那根沾着干涸泥污的金属断管“青冥”，正静静地躺在书包敞开的袋口里，只露出短短一截冰冷的、布满锈迹的管身。郊游坠树的巨大羞耻和身体上的疼痛似乎已经消退，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自信。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握笔的手指都透着一种虚弱的无力感。侠客？神兵？扬名立万？这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词汇，此刻想起来都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刺得他心口发闷。他有些赌气地将目光从“青冥”上挪开，仿佛多看它一眼，就会再次提醒自己那天的狼狈不堪。
就在这满心烦躁、对试卷束手无策的当口，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如同游丝般钻入他的耳膜。
声音来自斜前方。是陈小默。
韦小义微微侧头，透过前排同学肩膀的缝隙看去。只见陈小默瘦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他死死地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试卷里，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则在桌面上慌乱地摸索着，空空如也。他的橡皮不见了！大概是刚才做题太紧张，不小心滚落到哪里去了。试卷上，一道需要画辅助线的几何题旁，他用铅笔画歪了一条线，想擦掉重画，却找不到橡皮！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细软的头发，小小的身体因为焦急和无助而剧烈地颤抖着，像狂风暴雨中一片即将被撕碎的叶子。那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啜泣声，正是从他紧咬的唇缝里泄露出来的。
一股熟悉的、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再次冲上韦小义的心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烦躁、困倦和那该死的自我怀疑！
侠义！
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
这几个字，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瞬间唤醒，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轰然喷发！所有的挫败、所有的羞耻、所有的对“青冥”的失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弱小无助的身影和那绝望的啜泣声彻底冲垮！他仿佛又看到了《侠影惊鸿录》中，云中鹤面对弱小者无助眼神时，那毫不犹豫拔剑而出的身影！这才是侠客存在的根本意义！无关神兵利器，无关飞檐走壁，只在那一颗见不得不平的赤子之心！
一股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冲动，瞬间支配了他的行动！他甚至没有思考后果，没有去想张老师那冰冷的目光，没有去想这算不算“作弊”。他只知道，陈小默需要帮助！就在此刻！刻不容缓！
“江湖救急！” 一个低沉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江湖豪气，从韦小义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声音在死寂的考场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猛地抓起自己那块崭新的、方方正正的绘图橡皮！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用力一掰！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崭新的橡皮应声断成两半！断面整齐，散发着淡淡的橡胶清香。韦小义看都没看自己手中那半块，身体微微前倾，越过课桌的边缘，手臂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将另外半块橡皮，轻轻塞进了陈小默那只在桌面上慌乱摸索的小手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他甚至能感觉到陈小默的手猛地一颤，随即紧紧攥住了那半块带着体温的橡皮！
“不必言谢！” 韦小义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客风范。他迅速收回手臂，重新坐好，心脏因为刚才的“壮举”而怦怦直跳，一股久违的、行侠仗义后的畅快感和自豪感，如同温泉般瞬间涌遍全身，冲得他脸颊微微发烫！他感觉自己黯淡了许久的侠客之心，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出了光芒！比阳光更耀眼！
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一声冰冷、严厉、如同冰锥般锐利的女声，如同惊雷般在安静的考场骤然炸响！瞬间冻结了韦小义所有的热血和豪情！
监考的张老师，不知何时已经幽灵般站在了他和陈小默的课桌之间！她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冰冷无情地扫过韦小义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扫过他桌面上那半块断开的橡皮，再扫向陈小默手中那半块崭新的、一模一样的橡皮！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韦小义的咽喉！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解释，想大喊“我只是在帮他！”，可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老师那冰冷的目光，像审判的利剑，狠狠刺向他！
“交头接耳！传递物品！”张老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厌烦，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韦小义的心上，“韦小义！陈小默！你们当考场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她猛地伸出手，动作粗暴，一把将陈小默手中那半块刚刚捂热的橡皮夺了过来！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将韦小义桌面上那半块橡皮也抄在手里！两块断裂的橡皮在她掌心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韦小义“侠义”行为的荒谬。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张老师将两块橡皮高高举起，如同展示着缴获的赃物，冰冷的目光扫视全班，最后定格在韦小义煞白的小脸上，“扰乱考场秩序！涉嫌作弊！韦小义，你屡教不改，带头违纪！罪加一等！陈小默，配合违纪！同样有错！”
“作弊”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韦小义和陈小默的额头上！陈小默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试卷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湿痕。他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像一只被风暴吓坏了的小兽，连啜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不……不是作弊！老师！我没有作弊！”韦小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委屈喊了出来，“我只是……我只是看他没有橡皮，借他一半！我没看他的卷子！他也没看我的！我只是想帮他！” 他急切地解释着，试图还原那纯粹的“侠义”动机。
“闭嘴！”张老师厉声打断，声音尖锐刺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考场之上，任何未经允许的交流、物品传递，都是违纪！都是对考试规则的亵渎！‘借他一半’？说得轻巧！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传递答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搞小动作？！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例外！”
她不再看韦小义，冰冷的目光转向陈小默：“还有你！哭什么哭？考场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扰乱考场情绪！你们两个，现在！立刻！拿着你们的卷子，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好好反省！”
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最终的判决！
韦小义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他呆呆地看着张老师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看着她手中那两块象征着“罪证”的断橡皮，再看看旁边抖成一团、无声哭泣的陈小默。一股冰冷的、灭顶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侠义？
行侠？
帮助弱小？
为什么……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