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那几句精准刺入他灵魂深处的低语——“筋骨清奇”、“倔劲儿”、“光靠蛮劲儿顶个屁用”、“像掰根柴火棍子似的说断就断了”——如同带着倒刺的毒藤，死死缠住了韦小义的四肢百骸，勒得他透不过气，更动弹不得。他僵立在破旧的蓝色帆布摊前，像一尊被点穴的石像。校门口喧嚣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秦大爷门房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也飘渺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本被老吴枯瘦手指捏着的、封面泛黄卷边、印着“少林沾衣十八跌真解（附图）”的破旧册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恐惧的毒液还在血管里奔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昨夜被父亲斥责、被现实碾碎后仅存的几片薄甲。这老头太邪门了！他怎么可能知道青冥棍？！怎么可能知道它断了？！难道……真是高人？能掐会算，慧眼如炬？这个念头带着一丝病态的狂喜，如同黑暗中陡然亮起的鬼火，瞬间燎原，将理智的堤坝烧灼得摇摇欲坠。可父亲那张铁青的、因失望而扭曲的面孔，王大力等人嘲弄的嘴脸，垃圾堆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恶臭，又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那鬼火扑灭。骗子！他一定是个骗子！专门守在校门口，捕捉像他这样痴迷武侠、行为怪异的傻子！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中疯狂撕扯、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他的视线死死粘在那本破册子上，粘在“少林”和“真解”那几个模糊的字上。那字迹在他眼中扭曲、放大，仿佛化作了少林寺巍峨的山门，化作了藏经阁里浩如烟海的武学典籍！如果……如果这里面真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呢？如果真有那么一招半式，能让他不再任人欺凌，能让手中的青冥不再轻易折断，能让他挺直腰杆，真正像个……像个侠客？！
这“如果”的念头，带着无与伦比的魔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怀疑。它像一根救命稻草，被绝望深渊里的溺水者死死抓住，明知它可能脆弱不堪，却已是唯一的光亮。
“多……多少钱？”韦小义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颤抖和急切。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那里面冰冷的断棍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老吴浑浊的眼珠里，一丝极淡、极快的光芒闪过，如同深潭里掠过的狡猾鱼影。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世外高人般淡然的表情，手指捻着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后生仔，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啊。”他晃了晃手中的册子，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这本《沾衣十八跌真解》，可是当年我机缘巧合，从一位云游的少林高僧手中……”他故意顿住，浑浊的眼睛盯着韦小义瞬间绷紧的脸和渴望的眼神，满意地看到那里面燃烧的火焰。
“一口价，”老吴伸出三根粗糙黝黑、指甲缝嵌着污垢的手指，在韦小义眼前晃了晃，“三块八毛。”
“三块八毛？！”韦小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巨款！他一个星期的早餐钱，加起来也才勉强够两块！平日里攒下的那点可怜的零花钱，早已在一次次“行侠”失败的善后（比如赔偿被他不小心碰掉的文具）中消耗殆尽。书包夹层里那个破旧的小铁皮盒子，此刻轻飘飘的，里面顶多只有几枚一分、两分的硬币在叮当作响，加起来恐怕连五毛都不到！
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铁钳，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眼看就要熄灭。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挣扎。三块八毛！这简直是拦在他和那本“真解”之间的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老吴何等人物？韦小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那双浑浊而世故的眼睛。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渴望被现实巨锤砸碎的痛苦和茫然。他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猎人欣赏猎物挣扎的从容。
“唉，”老吴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理解”，将那本破册子放回摊位上，手指却状似无意地又拿起旁边那把刷着廉价金粉、木柄粗糙、橡皮筋都显得有些松弛的弹弓。“后生仔，看你也是真心向武，奈何囊中羞涩……罢了罢了，缘分未到，强求不得。”他摆摆手，作势就要收拾摊子。
“等等！”韦小义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这本“真解”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是让青冥棍真正成为神兵、让他摆脱任人鱼肉的耻辱的唯一钥匙！
老吴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韦小义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韦小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粗糙的帆布边缘，“我……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定下？我……我很快就能凑够！”他急切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仿佛在赌上自己全部的尊严和未来。
老吴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珠在韦小义脸上转了几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那目光让韦小义感到一阵难堪，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迎接着审视。
“唔……”老吴沉吟着，手指点了点摊子上那把弹弓，“这样吧，看你心诚。这本‘真解’，再加上这把‘霹雳金弓’……”他拿起那把劣质弹弓，在韦小义眼前晃了晃，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一并给你，算你四块钱。如何？”
霹雳金弓？韦小义的目光瞬间被那把刷着廉价金粉的弹弓吸引。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粗糙的木柄和松弛的皮筋，在老吴蛊惑的话语中，仿佛真的镀上了一层神兵利器的辉光！他仿佛看到自己手持此弓，弹指间飞石击落恶鸟，震慑宵小！一股混杂着兴奋和占有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四块？”韦小义的心又是一紧，但这次，那把“金弓”的诱惑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觉得这“捆绑销售”似乎……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早餐钱……下周，下下周……甚至下下下周……不吃早餐！对！不吃早餐！省下来！一天省两毛，十天就是两块……二十天就是四块！一个月的煎熬，就能换来绝世神功和神兵利器！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悲壮感，瞬间点燃了他眼中的火焰。饥饿的滋味？那算什么！比起被人当垃圾一样踩在脚下，饿肚子简直是微不足道的考验！古人练功还要“饿其体肤”呢！这分明是老天爷给他的磨砺！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让他觉得省下早餐钱不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通往力量巅峰的必经苦修！
“好！”韦小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要了！您给我留着！我……我一定尽快凑够四块钱！”他生怕老吴反悔，急切地补充道：“您……您明天还在这里吗？”
老吴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编织的虚幻光芒彻底点燃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本破册子和那把劣质弹弓归拢到摊子的一角，用一块更脏的破布象征性地盖了盖。
“放心，”老吴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沙哑，“与你有缘，这真家伙自然等着你。老吴我，就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方寸之地，那语气仿佛这片地摊是某个隐世门派的道场。
得到这近乎神圣的承诺，韦小义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随即被巨大的、不切实际的喜悦填满。他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关乎命运的重大契约，一种与“高人”结缘的激动让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对着老吴，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武侠小说里学来的笨拙，抱了抱拳，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句“多谢前辈”，却又觉得太过唐突，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盖着破布的“秘笈”和“神弓”，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家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