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错位江湖最新章节列表 > 第46章 劳动局前路漫漫
  秦大爷那三条冰冷而务实的路,如同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韦小义混沌剧痛的意识深处。尤其是第一条——“找劳动局!告他!这是王法!”——这句话,像黑暗中唯一一盏摇曳的、却代表着“正道”光芒的油灯,在他被绝望和屈辱彻底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一线微弱却执拗的光。
  王法。
  正道。
  这两个词,对他这个沉溺于虚幻“侠客梦”太久的傻子来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不容置疑的吸引力。它似乎提供了一条无需暴力、无需头破血流、只需遵循规则就能讨回公道的康庄大道!这与他之前挥舞钢管、结果被碾碎手腕的愚蠢行径,形成了何其鲜明、何其讽刺的对比!
  这线微弱的光,竟成了支撑他这具残破躯壳没有彻底散架的唯一支柱。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秦大爷这间低矮、浑浊、弥漫着劣酒和霉腐气息的窝棚里熬过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昏沉、以及秦大爷偶尔递过来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搪瓷缸子——里面有时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时是熬得发黑的、不知名的草药汤,苦涩得让他舌根发麻,每次吞咽都像受刑。
  他的右腕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黑面馒头,每一次细微的脉搏跳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左侧肋下那片区域更是碰都不能碰,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如同揣着一捧随时会碎裂的玻璃。但比起身体上的剧痛,那种完全依赖他人、如同寄生虫般苟活的羞耻感,以及老周他们四个月血汗钱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负罪感,更让他备受煎熬。
  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去劳动局!必须做点什么!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弥漫着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着煤烟和污水味的潮湿雾气。韦小义咬着牙,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撑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下了那张硌人的板铺。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件勉强蔽体的、散发着秦大爷体味的破旧汗衫。他佝偻着背,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秦大爷被动静惊醒,揉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默默地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翻找出一件相对干净些、但也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扔给韦小义,又塞给他两个冰冷的、硬得能硌掉牙的馒头。
  “撑不住就滚回来,别死外头。”秦大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转身又躺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躺椅,背对着他,仿佛不再关心他的死活。
  韦小义鼻子一酸,死死咬住嘴唇,没让那点不争气的湿意涌出来。他笨拙地用左手套上那件宽大的外套,将两个冷馒头塞进兜里,然后,像一具关节生锈、濒临散架的木偶,一步一挪,一步一歇,艰难地挪出了这间给予他短暂庇护、却也让他看清更多残酷现实的窝棚。
  去劳动局的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他不敢坐公交——身无分文,而且他这副尊容,恐怕连车门都靠近不了就会被驱赶。他只能靠这双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腿,在这座刚刚苏醒、冷漠而繁忙的都市里,艰难地跋涉。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右腕悬在胸前,用一根从秦大爷那里找来的脏污布条勉强吊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剧痛。左侧肋下,那几根断裂的骨头仿佛随着脚步在相互摩擦,发出无声的抗议,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内脏抽搐,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墙壁或电线杆,大口大口地喘息,等待那一波波撕心裂肺的痛楚稍微平息。
  汗水如同溪流般不断从额角、鬓角涌出,混合着灰尘,糊住他的眼睛,流进干裂出血的嘴唇,带来咸涩的刺痛。那件宽大的旧外套很快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冷黏腻。早晨的清冷空气吸入肺中,却如同带着冰碴,刮擦着受伤的胸腔。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衣着光鲜的行人步履匆匆,与他擦肩而过,投来或诧异、或厌恶、或漠然的目光,如同看待一堆不和谐的、散发着臭味的移动垃圾。汽车的鸣笛声、商铺的宣传音乐、人群的喧嚣……所有这些都市的噪音,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因伤痛和虚弱而异常敏感的神经。
  两个冰冷的馒头在口袋里,如同两块顽石,沉甸甸地坠着,他却连拿出来啃一口的力气和胃口都没有。胃里只有一阵阵因疼痛和紧张带来的痉挛。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一块蓝底白字、写着“XX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牌子终于映入他模糊的视野时,韦小义几乎要虚脱地瘫软下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劳动局门口,根本不是什么庄严肃穆、代表着“王法”和“公道”的圣地!
  那简直就是一个……露天的、混乱的、弥漫着焦虑和绝望情绪的菜市场!
  一条歪歪扭扭、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的“长龙”,从劳动局那扇不起眼的玻璃门里一直延伸出来,拐了个弯,排到了旁边人行道的尽头,甚至影响到了非机动车的通行!队伍缓慢地、几乎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前蠕动着。
  排队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或者说,比他看起来更加落魄、更加疲惫。有穿着沾满油漆点子和水泥灰的工作服、满脸愁苦的农民工,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有面色焦黄、眼神惶恐的中年妇女,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材料,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有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由同样愁容满面的子女搀扶着,眼神浑浊地望着前方;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年轻,穿着廉价的西装,脸上带着初入社会就被残酷打击后的茫然和无措……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一股浓浓的、无法驱散的焦虑和绝望的气息。人们脸上很少能看到希望,更多的是麻木的等待、深切的忧虑,以及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认命感。
  抱怨声、咳嗽声、低声的咒骂、孩子不耐烦的哭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韦小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默默地、卑微地站到了队伍的最末尾。那队伍长得令人绝望,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头。
  时间在缓慢而痛苦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向前挪动一小步,都意味着他必须忍受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太阳升高了,温度上来,他裹着那件不透气的旧外套,闷得如同蒸笼,汗水几乎流干,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在冒烟。
  前面不时传来争吵声。
  “怎么这么慢啊!我都排一上午了!”
  “材料不全!回去补!下一个!”
  “领导呢?我要找领导!你们这不管事啊!”
  窗口后面工作人员疲惫而冷淡的回应,如同冰冷的程序提示音,一次次击碎着排队者脆弱的希望。
  终于,不知过了几个世纪,韦小义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在这污浊混乱的队伍里时,他挪动到了大厅门口。
  大厅里面更加闷热,空气更加浑浊。几个悬挂着的电视机屏幕滚动播放着劳动法规条文,但根本无人观看。叫号机早已失灵,或者根本就没开。人群拥挤在几个有限的受理窗口前,几乎挤成了肉饼。
  又熬过了仿佛一个轮回般的漫长等待,韦小义终于站到了一个窗口前。玻璃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面色疲惫、戴着眼镜的女工作人员。她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语气机械而冷淡:“什么事?”
  “我……我来投诉……讨薪……”韦小义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听起来清晰一点,“建筑工地……老板拖欠工钱……”
  “哪个工地?老板叫什么名字?全名!公司注册名称!”工作人员依旧没抬头,语速飞快。
  “工地在……在XX路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