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温暖却又令人窒息的黑暗。
还有一种规律的、单调的嗡鸣声，以及某种富有弹性的颠簸感。
韦小义的意识如同溺水者，艰难地从那片无边无际的、充斥着剧痛和血腥的梦魇深海中一点点上浮。首先感知到的并非视觉，而是嗅觉——一种强烈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蛮横地冲淡了记忆中那如影随形的垃圾腐臭和血腥味。
消毒水？医院？
这个认知如同微弱的火花，在他混沌的意识中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是听觉。那嗡鸣声似乎是引擎的轰鸣？颠簸感来自身下……他似乎在移动？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救护车？
零碎的意识碎片开始艰难地拼接。
警笛声……赵刚惊慌的撤退……强光手电……还有……还有老鬼那双最后看向他的、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那片暗沉的血迹……
老鬼！！！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巨大的悲痛和蚀骨的愧疚瞬间冲垮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明，让他几乎要再次沉入那逃避现实的黑暗深渊！
但他强行忍住了。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紧迫的危机感刺透了他的麻木——他还活着，落在了警察手里！
警察……孙明……吴天罡……
无数的念头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猛地想要睁开眼，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全身如同被巨石碾过，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抗议。双臂更是传来一种诡异的、被牢牢固定住的、却又深入骨髓的剧痛，提醒着他那残酷的现实——双臂尽断。
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无比的虚弱和剥离感。
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火辣辣地疼，他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引来了胸腔剧烈的、撕扯般的疼痛和一阵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
“咳咳……呃……”
这微弱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醒了？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一个相对年轻、带着些许公事公办却又隐含一丝紧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似乎是个年轻的警察或者医护人员。
一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专业地检查了一下他脖颈处的伤口和固定夹板的手臂。
韦小义艰难地、终于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晃动的视野中，是救护车车厢顶部冰冷的白色灯光，以及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面容模糊的年轻警员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警惕，也有一种看待重大案犯的审视。
果然……是警察……
韦小义的心沉了下去，冰冷而绝望。
“你伤得很重，双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过多。我们现在送你去医院。”另一个更沉稳、年纪稍长的声音从前方驾驶座方向传来，似乎是负责押送的警官，“希望你配合治疗，也配合我们接下来的调查。”
调查……
他们想知道什么？
“侠义盟”？孙明？吴天罡？还是……胡三和柳青青的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韦小义。他该怎么说？能说什么？说出真相？警方会相信他这个浑身案底、刚刚经历血腥搏杀的在逃人员吗？孙明他们会不会已经在警方内部有眼线？自己会不会在说出真相前就被“灭口”？
可不说话？又能隐瞒多久？赵刚他们逃了，但凤姐可能被找到了，洼地里的血迹和打斗痕迹无法掩盖……
无数的疑问和权衡在他剧痛混沌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出口。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越是挣扎，就被缠绕得越紧。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无力感和恐惧。泪水，混合着眼角的血污和消毒水，无声地滑落。
那年轻的警员看着他这副惨状和无声的泪水，似乎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有些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脸。
“坚持住，就快到医院了。”年轻警员低声说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一些。
韦小义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和恐惧之中。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车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个正常运转的、秩序井然的世界，与他刚刚经历的那个血腥、肮脏、扭曲的“江湖”，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他曾梦想成为这个城市的侠客，如今却像一袋垃圾般被从那个黑暗的角落清理出来，即将被投入另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系统”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颠簸停止。
后车门被猛地拉开，更加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移动病床滚轮的声响、以及医院特有的那种繁忙而紧张的气息。
“重伤员！双臂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前期！快！”年长警官快速而清晰地向外面等候的医护人员交代情况。
韦小义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移动病床，快速的推动感传来，头顶的灯光如同流水般划过。
走廊，电梯，更加明亮刺眼的灯光……
他被推进了一个充斥着更浓郁消毒水气味的空间——急诊抢救室。
无数的人影在周围晃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口罩的护士，还有那两名始终跟在左右的警察。各种仪器被连接到他身上，冰凉的听诊器贴上他的胸口，血压袖带收紧……
“……血压80/50，心率130，血氧92……”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查血型交叉配血！”
“左桡骨、尺骨开放性骨折，右肱骨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刻清创缝合，准备手术室！”
“头部CT和胸腹CT做了吗？排除内脏出血！”
嘈杂而专业的指令在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透着事态的严重性。韦小义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任由摆布。针刺入血管的疼痛，夹板被调整时带来的剧痛，都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他的精神仿佛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肉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片忙乱。
他要死了吗？
也许死了更好……
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一种疲惫的诱惑。
但就在这时，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
老鬼佝偻着身子，挥舞着枯瘦的手臂，用头撞，用牙咬，拼死阻拦着那些凶徒，嘶声朝着他吼叫：“走！快走啊！！”
还有最后那一刻，老人被踹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时，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急切……一种仿佛在说“活下去”的、最后的嘱托……
如同一声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老鬼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怨自艾、等待死亡或者等待审判的！
那条命，是让他活下去的！是让他去做些什么的！
仇恨的火焰，如同被重新投入了熔炉，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炽烈，更加……坚定不移！
孙明！吴天罡！赵刚！还有那个告密的凤姐！以及这个吃人的、扭曲的世道！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去！
他要报仇！
他要撕开那层层伪善的面具，将那些肮脏和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这股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信念，如同强心针般注入了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尽管视野依旧模糊，尽管身体依旧剧痛虚弱，但那眼神中却燃起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而疯狂的光芒！
正在给他做术前准备的医生和护士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迥异于刚才死气沉沉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年轻的警员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手按向了腰间的警械。
韦小义的目光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那个年长警官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