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与灼热的交界处沉浮，如同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块碎木，每一次被抛上痛苦的浪尖，又旋即沉入短暂麻木的深渊。韦小义蜷缩在那堆散发着霉味和自身血污、油污恶臭的破棉被里，断臂处那被止痛药勉强压制下去的剧痛，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一次次试图冲破药力的堤坝，将他重新拖回纯粹的、撕裂般的痛苦地狱。
冷。
刺骨的冰冷从身下的地面和潮湿的破絮中渗透上来，与他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流失里应外合，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每一次轻微的颤抖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折磨。
外界的声音模糊地传入他嗡嗡作响的耳朵——远处似乎依旧有警笛的余韵（或许是幻听？），更近处是风吹过垃圾堆的呜咽声，老鼠啃噬什么东西的窸窣声，以及城中村深处传来的、被距离扭曲了的、模糊的市井嘈杂。
他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虚弱的庆幸，但旋即被更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所淹没。
接下来怎么办？
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要么冻死、饿死、伤口感染而死，要么被搜捕者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出去？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挪动多远？又能去哪里？
那个神秘人留下的水和药，如同沙漠中的一滴露水，缓解了最急迫的干渴和剧痛，却无法改变他濒临绝境的现实。他甚至不敢确定那短暂的“善意”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他无法看透的算计。
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再次缓缓淹没上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和寒冷吞噬之时——
一阵不同于老鼠、也不同于风声的、略显轻快甚至带着点好奇心的口哨声，伴随着一双踩在垃圾上、发出咯吱声响的崭新运动鞋，出现在了他藏身的垃圾山边缘。
韦小义残存的警觉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将身体尽可能深地缩进破棉被和垃圾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因恐惧和虚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印有夸张动漫图案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某种时髦的灰绿色，耳朵上挂着闪亮的耳钉，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百无聊赖又带着点猎奇兴奋的表情。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正在拍摄或者直播着什么。
“家人们看看嗷，这就是传说中的城市疮疤，赛博朋克底层现实……”年轻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语气对着手机说着，镜头扫过污秽的垃圾堆和浑浊的排水渠，“……都说这里藏龙卧虎，我看是藏污纳垢还差不多……看看这质感，这味道，纯天然无添加……”
是个搞街头探索或者猎奇直播的网红。韦小义心中瞬间做出判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警惕依旧。这种人为了流量什么都做得出来，一旦发现他，为了节目效果，很可能立刻大声嚷嚷开来，那他就完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祈祷着这个家伙赶紧离开。
那年轻网红显然没发现他，只是觉得这片垃圾山和排水渠“很有素材”，一边用手机拍摄着，一边踱着步子，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俏皮话和夸张的形容，逐渐朝着韦小义藏身的方向靠近。
“……哎哟我去，这啥玩意儿？发酵中的东方秘制酱料？”他踢到了一个腐烂的瓜果，捏着鼻子怪叫。
“……看看这废弃的人生，啊，这被时代抛弃的挽歌……”他对着一个破烂的沙发抒情。
越来越近。
韦小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廉价的古龙水味儿。
就在那网红快要走到韦小义藏身的破棉堆前，准备对着一台锈蚀的冰箱大发感慨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棉堆的缝隙。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口哨声戛然而止。
手机镜头，下意识地对准了棉堆阴影里那一团……勉强能看出人形、裹满污秽油垢、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东西”。
四目相对。
韦小义那双充满了惊恐、绝望、野兽般警惕的眼睛，透过污垢和乱发，死死地盯住了网红。
网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他猎奇想象的“素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机都差点脱手。
“卧……槽？！”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玩意儿？！活的死的？！”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扭曲的惊讶和……兴奋？！就像探险者突然发现了珍稀怪兽！
手机镜头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更加稳定地对准了韦小义，甚至下意识地拉近了焦距，捕捉着他那惨不忍睹的细节——污垢下苍白的皮肤，断裂扭曲的手臂，脖颈结痂的伤口，还有那双充满了原始求生欲和仇恨的眼睛。
“……家人们……爆……爆点了！真·都市传说！垃圾堆里的活尸？！还是丐帮隐藏高手？！”网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对着手机话筒激动地低语，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这眼神！这伤！这造型！绝了！纯天然演技！吊打小鲜肉啊！”
韦小义的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羞辱和愤怒填满！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笼子里被围观的猴子，马戏团里被戏耍的残疾野兽！这些生活在光鲜世界里的人，根本不会理解他的痛苦和绝望，只会将他的惨状当作猎奇的消费品！
他想怒吼，想扑过去撕碎那部该死的手机，但身体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威胁性的低喘，如同被困的重伤野兽。
但这反应，在网红看来，却更加“真实”、“带感”！
“啧！还挺凶！有内味了！”网红不但没怕，反而又凑近了一点，镜头几乎要怼到韦小义脸上，“兄弟，混哪片的？咋搞成这德性？跟哥们聊聊？给你买个热搜啊？”
轻佻、无知、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韦小义闭上了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屈辱的泪水混合着污垢滑落。他恨不得立刻死去，也不愿承受这般羞辱。
然而，那网红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网红并没有大声叫喊引来旁人，也没有继续用言语羞辱他。在最初的猎奇兴奋过后，他看着镜头里韦小义那紧闭双眼、浑身微微颤抖、却又无力反抗的惨状，看着那明显是新鲜严重的创伤和骨折，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混合着惊讶、同情、以及一种职业性的、发现“宝藏”的狂热光芒。
他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迅速关闭了手机直播（或者录制），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后，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与韦小义保持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他的语气不再轻佻，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但依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和试探：
“喂……哥们儿？能听见我说话吗？你……你这伤不是假的吧？真让人弄的？仇家？”
韦小义依旧紧闭双眼，毫无反应，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内心的激荡。
网红舔了舔嘴唇，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某种更大的诱惑压倒了对污秽和潜在危险的厌恶。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更低，语速更快：
“兄弟，别装死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要饭的。你这惨样……太他妈‘真实’了！简直是为流量而生的‘艺术品’！怎么样？跟你做个交易？”
他顿了顿，观察着韦小义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便继续抛出了他的条件，语气带着一种蛊惑：
“你这样子，靠自己肯定活不下去，迟早烂在这儿或者被条子捡走。跟我走，我找个地方给你处理一下，至少让你死得慢点。作为回报……你配合我拍点东西？不用你干嘛，就拍你现在这样，再稍微……讲点你的‘故事’？越惨越好，越离奇越好！保证给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