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晃晃悠悠,停在县城汽车站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陈帅怀里抱着睡迷糊的小宝,一脚迈下车梯。
王美丽跟在后头,拿块花头巾把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从粤省坐火车到市里,再转大巴车到县里,夫妻俩都格外谨慎小心。
她踮起脚往马路两边瞄了瞄,缩着脖子直往陈帅身后躲。
“发啥呆啊,赶紧走。”
王美丽伸手在陈帅后腰上掐了一把。
“别走大马路,万一碰上我哥那边的熟人,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帅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瞧你那点出息,这才早上六点,你哥还在被窝里打呼噜呢。”
“少废话,小心使得万年船。”
王美丽拽住陈帅的袖子,一头扎进车站西头的小巷。
“从这儿穿过去,直接去农机站搭拖拉机回陈家村。”
“等从吴岁手里拿到那五万块钱,咱们连夜买票回粤省,神仙也摸不着咱们的影儿。”
陈帅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听见五万块钱,脚下也快了几分。
两口子顺着墙根猫腰疾走,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
他们压根没留意,车站对面的早点摊上,坐着两个染绿头发的半大小子。
绿毛咬着油条,冲对面的小巷努了努嘴。
“哎,刚才钻巷子那娘们,是不是黄毛哥让咱们盯的王美丽?”
同桌的小混混眯眼瞅了两秒,立马起身。
“操,还真是她!”
“身边那个拎蛇皮袋的傻大个,八成就是陈帅!”
“走,赶紧去给黄毛哥摇传呼!”
绿毛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扔下五毛钱,拔腿冲向街角。
黄毛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给吴岁打过去电话。
听到手机响,丫丫拿过鸡蛋,在桌上滚了滚。
“爸爸,你接电话,我自己会剥。”
吴岁笑着点点头,还是给丫丫把鸡蛋剥完,放心碗里。
“丫丫真棒,那你自己吃饭,爸爸接个电话。”
他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黄毛压低嗓门,话里透着兴奋。
“岁哥,是我,黄毛!”
“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啊,刚才底下盯梢的兄弟来信儿了。”
“王美丽和陈帅带着个娃,刚在县城汽车站下车。”
“那娘们贼得很,拿头巾捂着脸,这会儿正钻小巷子,估摸着是想去农机站搭车回陈家村呢。”
“岁哥,您发句话,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把他们堵巷子里揍一顿?”
吴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轻笑出声。
“不用,先别动他们,让你的人跟着,千万别打草惊蛇。”
“等他们上了回村的拖拉机,你再去南关街溜达一圈。”
黄毛听得发愣。
“去南关街干啥?”
“给咱们那位王大老板报个喜啊。”
吴岁慢条斯理地交代。
“他不是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吗?”
“你过去把消息透给他,就说他那个好妹妹不光回来了,手里还揣着从婆家偷来的巨款,正在陈家村享福呢。”
“记住,话点透就行,让他自己去陈家村抓人。”
黄毛脑子一转,拍着大腿乐了。
“岁哥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管把王鑫那王八蛋的火气拱到天灵盖上!”
挂断电话,吴岁转过身。
陈雪端着空碗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
“小岁,是……是我大哥他们回来了?”
吴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刚下大巴车,正往陈家村赶呢。”
陈雪咬住嘴唇,手指紧抠着围裙边角。
“他们偷了家里六万多块钱,不躲在南方,这会儿跑回来干啥?”
“还能干啥,钱不够呗。”
吴岁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语气跟平常没两样。
“粤省的房子哪有那么便宜,那六万块钱顶多交个大半,剩下的缺口,他们这是打上咱们的主意了。”
陈雪一下抬起头,眼圈跟着红了。
“打咱们的主意?他们把小阳的彩礼钱和爸妈的棺材本都卷跑了,还有脸回来要钱?”
“这世上,只要不要脸,就没啥事干不出来。”
吴岁看着自家媳妇,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小雪,这回人自己送上门了,你咋想的?”
陈雪胸口起伏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让她憋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
“我没这种吸血鬼大哥!”
“他连小阳拿命换来的钱都下得去手,今天要是再敢逼爸妈,或是敢来咱们家撒泼……”
陈雪咬了咬牙,嗓子发颤,话却说得明白。
“阿岁,你不用顾忌我,该咋办就咋办。”
“哪怕今天把他送进局子里,我也不掉一滴眼泪,更不会替他求半句情。”
吴岁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就行。”
“去换身衣服,把丫丫送学校去,咱们现在去趟老丈人家。”
陈雪愣了愣:“去我家?”
“陈帅两口子头一站肯定是回陈家村。”
吴岁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咱爹那个老糊涂,一看见小宝就走不动道。”
“咱们得赶在陈帅进门前,把老两口接出来,省得他们夹在中间胡搅蛮缠,坏了我的事。”
“再说,等王鑫赶过去,屋里少两个人,也方便他们兄妹俩好好叙旧。”
陈雪听懂了他的意思,没再犹豫,转身解下围裙。
“好,听你的,我现在就去收拾!”
……
开往陈家村的农用拖拉机上,柴油机突突突响个不停,黑烟直往车斗里灌。
王美丽坐在铺着稻草的车板子上,屁股颠得生疼,脸上倒满是得意。
她凑到陈帅耳边,大声嚷嚷。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走小路根本没人发现!”
陈帅捂着小宝的耳朵,被黑烟呛得咳嗽两声,也跟着乐了。
“还是你脑子活泛,等会儿回家,先让小宝去撒撒娇。”
王美丽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他一下。
“行,两个老东西手里估计是没钱了。”
“直接让你爹娘带路,咱们去吴岁家。”
“我可跟你说好了,到了吴岁家,你必须把大舅哥的架子给我端起来。”
“他今天要是不把五万块钱乖乖奉上,咱们就赖在他家不走。”
陈帅挺了挺胸膛,摸着兜里那张七万块的存折,底气足了不少。
“放心吧,陈雪最听爹妈的话,只要爹妈一发话,吴岁不敢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