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走过去,低头往桶里瞅了一眼,院子里灯光暗,看不清是啥。
  但密密麻麻,还在动的虫子,让她心惊。
  她一把抢过吴刚的头灯,对着桶里照去。
  沙虫受了惊,开始疯狂扭动。
  一条挤着一条,表皮上的网格纹路在光下泛着水光。
  “哎哟,我的妈呀!”
  王凤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重重摔在身后的竹椅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指着桶的手抖得像筛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吴刚赶紧凑过去把她拉起来:“瞎叫唤什么,大半夜的再把邻居吵醒了。”
  王凤一把推开吴刚,凑到桶边。
  她也不嫌恶心了,直接伸手进桶里,扒拉了两下。
  入手全是滑溜溜,沉甸甸的肉感。
  “这……这全是沙虫?”王凤舌头直打结,转头看向吴刚,“你俩去抢劫海龙王了?”
  “说的啥话?”吴刚腰板挺得笔直,嗓门也大了起来,
  “老二带我去的,就村西头那片硬泥滩。“
  “好家伙,一铲子下去就是一窝,捡都捡不过来。”
  王凤咽了口唾沫,脑子还有点发懵。
  她在海边长了三十多年,沙虫不是没见过。
  平时赶海能碰上三五条,那都是能拿回家给孩子改善伙食的好东西。
  可眼前这是什么?
  两大桶!
  满满当当的全是沙虫!
  “这得有多少斤?”王凤声音发飘,紧紧盯着吴岁。
  “一百二三十斤吧。”吴岁拍了拍桶边,“大哥出了不少力,这桶还得你们先养着。”
  王凤快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沙虫这玩意金贵,镇上的酒楼收货,个头小的也得二十多块一斤。
  桶里这些,一条条肥得流油,起码能卖到三十以上。
  算清楚这笔账,王凤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她平时连买把小葱都要跟菜贩子扯皮半天,为了小虎下9月份开学上小学的学费愁得整宿睡不着。
  现在,大半夜的,这哥俩出去转悠了两个小时,抬回来三千多块钱?
  王凤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做梦。
  “老二,这……这真能卖那么多钱?”
  王凤语气变了,没了刚才的生气。
  “嫂子,明天一早,我跟大哥去趟镇上。“
  “鸿运楼那边我熟,这批货直接送过去。”吴岁交了底,
  “大哥明天就别去码头了,那边一天十来块钱,不够折腾的。”
  王凤这回没反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行,听你的,明天让他跟你去!”
  “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这么多钱,要是碰到人……呸呸呸。”
  吴刚咧嘴直乐,提着水桶就往外跑去打水。
  吴岁看着大嫂,笑了笑。
  大嫂不是惦记钱,而是怕他一下子拿了这么多钱,再被人抢了。
  “嫂子,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六点,我来叫大哥。”
  “行,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剩下的我跟你大哥来。”王凤连连点头,甚至还破天荒地嘱咐了一句。
  看着吴岁走出院门,王凤盯着那两大桶沙虫,双手合十,对着夜空拜了拜。
  “妈祖保佑,老二这是真的干正事了啊。”
  吴岁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回走。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点凉意。
  折腾了大半宿,他这副常年缺乏营养的身子骨,确实有点吃不消,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回到石屋,院门虚掩着。
  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吴岁推门进去,陈雪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褂子在缝补。
  丫丫躺在里侧,睡得正香。
  听到门响,陈雪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站了起来。
  “阿岁,你回来了。”
  陈雪快步走过来。
  走近一看,吴岁裤腿上全是黑泥,衣服上也沾着泥点子。
  她吓了一跳,赶紧上下打量吴岁。
  “你咋弄得一身泥?没出啥事吧?”
  “没事,去泥滩挖了点东西。”
  吴岁脱下满是泥水的外套,扔在门边的破凳子上。
  陈雪赶紧转身去灶台那边。
  锅里一直温着水。
  她舀了半盆热水,兑了点凉水,端到吴岁面前。
  又拿过一条毛巾,递给吴岁。
  “快洗洗,水还热着。”
  吴岁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脸和胳膊。
  “怎么还不睡?不是让你带丫丫先睡吗?”吴岁一边洗手一边问。
  “我……我睡不着。”陈雪低着头。
  自从傍晚吴岁拿回那一万多块钱,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哪怕吴岁解释得清清楚楚,她这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刚才吴岁半夜出门,她更是吓得一哆嗦,生怕他又跑去镇上的地下场子把钱输个精光。
  吴岁擦干手,拉着陈雪在桌边坐下。
  “我刚才去找大哥了。”吴岁压低声音,怕吵醒丫丫。
  陈雪一愣:“找大哥干什么?大嫂没说啥吧?她人不坏,就是你以前……”
  “我知道。”吴岁笑了笑打断她的话,
  “我在村西头发现了一大片沙虫窝,一个人弄不完,叫大哥去帮忙。”
  “沙虫?”陈雪有些惊讶,“那东西很难挖的,村里人都说要靠运气。”
  “我运气好,挖了一百多斤。“
  “全放老宅那边养着了,明天一早我带他去镇上卖掉。”
  吴岁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这些要是出手,少说也能卖个三千多,我打算分给大哥一半,行不行?”
  陈雪听得直愣神。
  三千多?分一半给大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安心。
  以前的吴岁,别说分钱给别人,就是家里的一分钱,他都要搜刮干净拿去挥霍。
  “给大哥是应该的。”陈雪轻声说道,
  “这些年,大哥大嫂没少接济咱们。“
  “要是没他们,我和丫丫早就饿死了。”
  吴岁点点头,伸手握住陈雪的手。
  陈雪的手很粗糙,手心全是老茧,手指上还有好几道常年干活留下的裂口。
  陈雪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吴岁紧紧攥住。
  “小雪,以前是我混蛋,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吴岁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不会了。“
  “等还了大哥的钱,我带你去镇上买几身新衣裳,再买点营养品,把你和丫丫的身体养好。”
  陈雪眼眶一红,眼泪在打转。
  她赶紧别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买什么新衣裳,家里能吃饱饭就行了,那一万多块钱我收得好好的,留着以后给丫丫上学用。”
  吴岁没再多劝。
  他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让陈雪彻底放下戒备和节俭,得慢慢来。
  “行,都听你的。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吴岁吹灭了煤油灯,和衣躺在床的外侧。
  陈雪躺在他身边,听着男人均匀的呼吸声,这几年头一次觉得,这漏风的破石屋,竟然也有了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