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停在村口老槐树下。
陈帅跳下车斗,回身把小宝抱了下来。
王美丽紧了紧脸上的头巾,拎着蛇皮袋贴墙根走。
两口子避开村里坐在门口乘凉的婶子,绕进后巷,摸向陈家老宅。
离院门还有十几米,陈帅冷不丁停住了脚。
老宅门外停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
陈帅有些发虚,伸手拽住王美丽。
“坏了,吴岁的车在门口。”
“他们两口子也在家,咱们要不要先躲躲?”
王美丽顺着他指的方向瞅了一眼,不但没慌,还乐出了声。
她扯下头巾塞进兜里,抬手拍了陈帅一巴掌。
“躲啥躲?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他在这儿正好,省得咱们再跑去镇上找人。”
“有你爹娘在场压着,今儿当面就能把那五万块钱敲出来。”
王美丽一把拽过小宝,暗暗在孩子大腿根上掐了一把。
“一会儿进门,该咋哭还记得吧?”
小宝疼得眼泪汪汪,瘪着嘴直点头。
理了理头发,王美丽推开虚掩的门。
院子里,赵桂花正提着竹篮收拾行李,准备跟小女婿去镇上躲几天。
门被推开,老太太吓得一哆嗦。
抬头瞧见陈帅两口子,手里的竹篮啪嗒掉在了地上。
“老大?你们……你们还敢回来!”
赵桂花胸口起伏得厉害,颤巍巍指着陈帅的鼻子。
“你个天杀的孽障,把小阳的彩礼钱和我们的棺材本还回来。”
话还没骂完,王美丽便把小宝往前一推。
“哇……奶奶!”
小宝扯开嗓子干嚎,迈着短腿扑过去,一把抱住赵桂花的大腿。
“奶奶,我饿,我不想住那间破屋子。”
“屋里有大蟑螂咬我,房东天天骂我是乡下野种!”
“我想上幼儿园,人家说我们没房子,不收我,呜呜呜……”
陈大强背着手从屋里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一看大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头子刚竖起来的眉毛又耷拉下去。
他心疼地弯下腰,把小宝抱进怀里,不住地拍着孩子的背。
“哎哟,我的乖孙,咋瘦成这样了?”
“在南边没吃饱饭啊?别哭,别哭,爷爷在这儿呢。”
赵桂花见老伴又心软了,急得直跺脚。
“老头子,你糊涂啊,他们可是偷了家里六万多块钱。”
见陈大强抱住孩子,王美丽的腰杆子也挺了起来。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冲赵桂花翻了个白眼。
“娘,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啥叫我们偷了六万多块钱?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赵桂花气得脑门发晕,手指一个劲儿地哆嗦。
“你们留了纸条,不是你们偷的,还能是谁?”
王美丽往地上啐了一口,扯着嗓门嚷起来。
“我那是借,纸条不写的清清楚楚?”
“我还想问问你们老陈家安的什么黑心肠呢!”
“你们偏心老二都偏到咯吱窝去了,钱我们借了,也给你们写条子了。”
“陈阳那个王八蛋,居然花钱雇镇上的混混,去我哥的大排档堵门闹事。”
“连着几天不让我哥开张,店里的海鲜全臭了,伙计也跑光了。”
“我哥的店都快让陈阳霍霍没了,你们当爹娘的管不管?”
老两口听得直发愣,半天没回过味来。
陈大强皱起眉头:“啥大排档?小阳这几天都出海去了,哪有空去找你哥?”
“少在这儿装蒜!”
王美丽压根不给老头解释的机会,一步步逼了上来。
“领头的黄毛都把话挑明了,就是老陈家雇的人。”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我们在粤省看中了一套房,小宝明年开春就得落户上学。”
“买房还差五万块钱的缺口!”
“看在咱们是一家人,小宝又流着老陈家骨血的情分上,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只要你们老两口想办法把五万块钱凑齐,我就不去派出所报警抓陈阳。”
“要不然,我就去告他,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桂花听完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一口气没接上来,扶着墙根直喘。
“你……你还要五万?”
“家底都让你们掏空了,你把我们老两口的骨头砸碎,也榨不出五万块钱啊!”
陈大强抱着小宝,苦着脸连声叹气。
“老大媳妇,家里是真没钱了……”
王美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朝堂屋方向扬了扬。
“你们没钱,有人有钱啊。”
“你们那个好女婿,开着三十多万的小轿车,家里还有两条大渔船。”
“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不止五万块。”
一直没吭声的陈帅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清清嗓子,摆起了长子的谱。
“爹,娘,美丽话糙,理可不糙。”
“小宝是咱们老陈家的长房长孙,将来要给老陈家顶门立户,摔盆打幡。”
“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在泥巴地里刨食,连个书都念不上吧?”
陈帅说着,转头望向堂屋门口。
吴岁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陈雪站在他身旁,脸皮涨得通红。
陈帅避开妹妹的视线,冲吴岁昂起下巴。
“妹夫,以前你烂赌混账的时候,我们老陈家可没少替你担待。”
“如今你发达了,帮衬大舅哥一把,给外甥拿五万块钱买房读书,也是天经地义。”
“都是一家人,你要是捂着钱袋子一毛不拔,传出去,十里八乡都得戳你脊梁骨,说你为富不仁。”
“你要是不给这钱,我们老陈家可不认你这个女婿。”
王美丽马上在旁边帮腔,叉着腰嚷嚷。
“对,你要是不掏这五万块钱,今天我们就做主,让陈雪跟你离婚!”
“到时候去法院把你的渔船和轿车一分,陈雪手里照样有几十万。”
陈雪站在门边,听着亲大哥和大嫂嘴里吐出来的混账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紧咬着嘴唇憋了回去。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亲大哥,竟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偷光家里的血汗钱还不算,如今又要逼她离婚分家产?
陈大强抱着小宝,气得老脸铁青,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张着嘴,指着陈帅的鼻子,喉咙里咯咯作响,愣是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赵桂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造孽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吸人血的讨债鬼啊!”
院子里哭的哭,喊的喊,闹成了一团。
王美丽压根不当回事,伸手催起吴岁。
“妹夫,别装哑巴了,赶紧掏钱吧,我们还急着赶火车回粤省交房款呢。”
吴岁靠着门框,眼皮都没抬。
他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咔哒按了两下。
抬起手,看了眼腕上的表。
时候刚好。
吴岁放下手,冲院里的王美丽笑了笑。
“急啥,有人比你们还急着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