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万里河山,最南之地尽是连绵不绝的苍青山脉。
世人皆知南疆富庶、宋国鼎盛、扶风山仙气凛然,却极少有人知晓,在疆域尽头、云海隔绝之外,藏着这样一处云水渊。
此地不属皇朝版图,不入仙山名录,远离尘嚣纷争,终年被淡淡水雾笼罩,灵泉绕峰、古竹丛生、仙花遍地。山巅孤峰独立,直插云海,峰上无风无雨,四季长春,天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液,每一缕空气都蕴含纯净至极的水系道韵,是世间罕见的隐世仙域。
数年以来,洛清漪便隐居于此,闭关潜修,不问外界纷争,独证己身大道。
而今日,这片常年寂静无扰的仙渊,终于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青衫流光横贯长空,破开层层云海,稳稳落于云水渊主峰的白玉云台之上。
来人正是闭关数载、一朝出世的宋家老祖——宋煜哲。
他立在云台之上,身姿挺拔如山,衣袂轻垂,周身没有半分刻意张扬的威压,却自有一股镇守山河、承载千年族运的沉凝气度。数年闭关打磨,早已将他一身修为淬炼得炉火纯青、无瑕无漏。
元婴二层圆满。
这是当下南疆最稳固、最厚重的修为底蕴之一。
无数修士穷尽千年苦修,都未必能将一层境界打磨至圆满,而他在承担整个宋家善后重任、修复灵脉、安抚族众、培养后辈的繁杂事务之余,依旧稳稳将修为推至二层极致,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叩开元婴三层大门。
可唯有宋煜哲自己心知,这咫尺一步,宛若天堑。
灵力、功法、术法、根基、积累,他无一不足。
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修为浅薄,而是道心桎梏。
数年之前,那场席卷整个南疆的滔天兽潮,至今仍历历在目。
无数妖兽跨界而来,妖云蔽日、尸骨遍野,扶风山防线摇摇欲坠,宋国凡尘岌岌可危,整个宋家基业险些彻底倾覆。
彼时八方观望、诸宗避祸,无人敢贸然驰援,唯有洛清漪,独身一人跨越千山万水,赶赴南疆绝境。
她以水系大道镇封妖风,以无上术法斩杀高阶妖首,孤身镇守最薄弱、最凶险的防线缺口,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扛住了足以覆灭一宗一族的滔天大祸,为宋家整合战力、稳住阵线、逆转战局,争取了最关键的喘息之机。
若无她当年舍身相助,便无今日安稳宋家,无今日扶风盛景,无如今仙凡两境的太平格局。
兽潮落幕之后,满目疮痍,山河残破。
作为宋家执掌之人,他别无选择,只能即刻闭关。
镇压动荡族运、修复断裂灵脉、清理战场戾气、抚恤死伤族人、重整宗门秩序、教导新生代子弟……万千重担压于一身,数年寸步不离仙山,硬生生将濒临重创的宋家,再度拉回鼎盛巅峰。
可也正因终日沉陷责任、桎梏于族群大局、牵挂于世间安稳,他心中始终压着一桩未尽人情。
受人大恩,久未酬谢,挚友相助之义久久搁置,道心始终存一丝缺憾。
修士登临元婴之后,修力易,修心难。
境界越高,道心越需圆满无瑕,一丝执念牵挂,便能锁死万千前路。
这一桩迟迟未报的恩情,便是他始终无法踏破元婴三层的最大症结。
待今朝族事尽稳、山河太平、后辈崛起、朝野安宁,宋海翎坐镇凡尘镇妖司稳控妖患,宋明轩固守金丹道统传承文脉,传字辈弟子成长迅速、可独当一面,宋家再无需他时刻死守坐镇。
他终于得以脱身,循着当年兽潮残留、独属于洛清漪的纯净水系灵韵,万里溯源,一路寻至这世外云水仙渊。
刚落云台,洞府深处,一道清透灵动、不染尘俗的气息骤然苏醒。
下一瞬,白衣翩跹,如水光流转。
洛清漪缓步踏出洞府。
数年隐世清修,让她褪去了当年并肩作战时的些许锐气,愈发空灵绝尘、温润通透。一袭素白仙裙随微风轻拂,眉目清泠若秋水含星,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的纯净水系道韵,每一寸气息都圆满无瑕、澄澈至极。
她目光落在云台青衫身影之上,瞬间漾开真切明亮的惊喜,眉眼间的清冷尽数消融,声音轻快又熟稔:
“宋大哥!你怎么会来我这云水渊?”
她是真的意外。
她深知宋煜哲身负宋家千年基业,身担一族兴衰,常年被族务、大局、山河安稳桎梏,几乎从不远游。自兽潮一别,她本以为二人至少数年、甚至十数载难以相见,从未想过他会亲自万里寻来此地。
宋煜哲闻声抬眸,目光温和端正,待人坦荡有礼,依着二人早已习惯的称呼,从容开口:
“洛仙子,别来无恙。”
君子气度,沉稳端方,既有同道挚友的熟稔,亦有对对方修为、人品、侠义之心的敬重。
四目相对,阔别数载的隔阂一瞬消散。
洛清漪浅浅含笑,缓步走近,秋水般的眼眸细细打量他周身气息,眼底了然之色渐浓:
“看宋大哥周身气韵沉厚内敛、浑然无瑕,数年闭关,必然收获极深。如今底蕴扎实稳固,较之当年兽潮之时,何止精进数倍。”
宋煜哲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坦荡,道出此番万里远行的真正来意:
“托仙子当年护佑之恩,南疆得以安稳,我宋家得以存续。战后族中残局糜烂、灵脉破损、人心动荡,我不得不闭关数载,收拾残局、稳固根基、重整家风,数年不得脱身。”
“如今诸事已定,仙凡太平,族人安稳,后辈可担大任。我心中始终记挂当年仙子仗义驰援、独挡浩劫的厚重恩情,今日无事缠身,便一路寻迹而来,专程向洛仙子当面致谢。”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当年危难之际,天下袖手,唯她一人奔赴绝境、力挽狂澜。此恩重于山河,绝非一句口头交情便可轻轻揭过。
洛清漪闻言,笑意愈发柔和,轻轻摇了摇头,心性通透淡然,从无半分恃恩居功之意:
“宋大哥何须如此郑重。”
“你我同道相交、并肩御敌,本就重情义、轻功利。当年我出手,一则不忍南疆亿万苍生、万千修士惨遭妖祸屠戮,二则你我素有交情,宋家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举手之行罢了,不值得宋大哥记挂数年,更不值得你万里奔波专程致谢。”
她胸襟开阔、心性纯粹,助人从不求回报,救人从不留名利。
可越是如此,宋煜哲心中的敬重便越重,心中的亏欠之感便越深。
他望着眼前这片清幽仙山,缓缓道:
“于仙子而言,或是举手侠义。于我宋家而言,却是再造之恩。若无仙子,今日便无扶风仙山,无宋家盛世,无南疆太平。此恩,不可忘,亦不敢忘。”
洛清漪见他态度笃定、心意坚决,知晓他本就是重情重义、恩怨分明之人,便不再推辞,莞尔一笑:
“既然宋大哥执意要谢,那我便收下这份心意便是。一路风尘奔波万里,定然疲惫,随我入洞府歇息小坐吧。”
“此地清静无尘,无人打扰,正好与宋大哥细说别来数年光景。”
“有劳洛仙子。”宋煜哲微微拱手,从容应下。
二人并肩前行,穿过云台两侧的白玉石阶。
沿途仙竹依依、灵花盛放,溪涧叮咚流淌,水雾袅袅浮沉,每一寸土地都萦绕着温润纯净的水系道韵,安宁、平和、不染半分世间戾气。
一路行至山腹正中的洞府前,一道如水波般通透柔和的结界静静笼罩洞口,无杀伐、无禁锢、无霸道禁制,只有纯粹的守护与清宁。
洛清漪素手轻抬,指尖灵光微动。
嗡——
水波结界轻轻荡漾,自动向两侧化开一条通路。
“请。”
二人缓步踏入洞府之中。
洞内更是别有洞天,全然世外仙府之境。
四壁由万年暖玉铺砌,自然光润生光,无需灯火便通体明亮。地面光洁如镜,一尘不染。洞府穹顶引漫天星力垂落,四周灵泉环绕、仙草丛生,淡淡的水系灵息绵绵不绝,吸入肺腑,便能平复浮躁、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