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州已经三天没睡了。
不是那种“昨晚熬夜打游戏今天有点困”的没睡,是那种真正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疲惫的失眠。他的眼皮是酸的,太阳穴是涨的,后脑勺像被人塞了一团泡过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水声。但他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闭上眼,世界从黑色变成更深的黑色,然后意识就醒了——不是人醒了,是意识醒了。像一盏关不掉的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亮着,照着一无所有的墙壁。
他试过很多办法。褪黑素是甜的,嚼着嚼着像吃软糖,吃完以后他精神抖擞地看了两部电影。白噪音App里那个雨声,他听了三个晚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雨声录得不行,真正的雨不是这个声音。他爸请来的专家说“保持心情舒畅”,他当场就笑了,笑得专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爸在旁边坐着,脸是铁青的。
后来他就不再跟他爸提失眠的事了。
凌晨三点,顾泽州从上铺探下头。寝室里很安静,沈言的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旧冰箱。对面床上的张秋池磨着牙,偶尔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橙色。
“沈言。”顾泽州喊了一声。
呼噜声停了,又续上。
“沈言。”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呼噜声再次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之后,沈言从被窝里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浓郁的杀气。
“你是不是有病。”
“我想吃火锅。”
沈言眯着眼睛看了他三秒。寝室里安静了三秒。张秋池磨牙的声音清晰可闻。
“现在?”
“现在。”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
沈言把脑袋缩回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个字:“滚。”
顾泽州没滚。他从床上爬下来,踩着拖鞋走到沈言床边,蹲下来,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我请。”
被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请?”
“我请。”
沈言的脑袋又探了出来。这次他的眼睛睁开了一半,看顾泽州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但已经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精神病人了。他太了解顾泽州了——这位少爷只有在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才会突然慷慨起来。上次他请全寝室吃人均六百的日料,是因为他爸在电话里说了句“你再这样下去我不管你”。上上次他给所有人买了最新款的蓝牙耳机,是因为连续失眠五天之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猝死了。
“又睡不着?”沈言问。
“三天了。”
沈言叹了口气,开始穿裤子。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到头,有一家重庆火锅店。店面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张桌子,墙上的白瓷砖被经年的油烟熏成了淡黄色。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重庆人,姓刘,胖,光头,嗓门大得能把锅底喊沸腾了。这家店白天没什么生意,晚上人也不多,但它有一个让顾泽州特别喜欢的特点——它开到天亮。
“刘叔。”顾泽州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打了个招呼。
老刘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是他,哼了一声。他对顾泽州的态度一向如此,不冷也不热,像一个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江湖前辈。第一次顾泽州半夜来吃火锅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第二次,没多看。第三次以后,他就把顾泽州当成了空气里的一部分——你呼吸的时候不会在意氧气的存在。
“老样子。”顾泽州说。
“特辣。”
“对。”
“有病。”老刘评价完,转身去后厨了。
沈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十月的凌晨已经有了凉意,但火锅店里的温度永远比外面高那么几度。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浓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顾泽州坐在他对面,把餐具从塑封膜里拆出来,摆好,然后开始用开水烫碗。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分,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事情。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在炉火上慢慢升温,从平静到微澜,从小泡到大滚。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沉,像一群红色的鱼。顾泽州盯着那锅红油,没有说话。
“你这次是因为什么?”沈言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
“没有因为什么。”
“你每次都说没有因为什么。”
顾泽州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什么变化。这是他惯常的笑法——用嘴唇笑,不用眼睛笑。真正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顾泽州笑得越灿烂,心里的窟窿就越大。他现在正是一个非常灿烂的笑。
“真的没有。”他说,“就是睡不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全世界都睡着了,就你一个人醒着。你看着天从黑变灰再变白,听着鸟开始叫,楼下食堂的阿姨开始拖垃圾桶。然后你意识到,又一天开始了。你还站在原地。”
沈言沉默了。他是学土木的,不擅长接这种话。他能计算出承重墙的受力极限,但算不出顾泽州这些话的重量。
“你应该谈恋爱。”沈言最后说。
顾泽州正在用筷子蘸红油,在桌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闻言抬起头,挑了一下眉毛。
“谈恋爱能治失眠?”
“不知道。但你至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骚扰,而不是骚扰我。”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不想当你最好的兄弟了。我想睡觉。”
顾泽州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肩膀抖了两下。他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桂花的甜气。顾泽州下意识抬头,看见三个人走进来。两男一女,女生挽着其中一个男生的胳膊,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非要吃什么火锅啊困死我了”。被挽着的男生嘿嘿笑着,说“清远请客嘛,难得”。
被叫做清远的那个人走在最后面。
他很瘦。这是顾泽州注意到他的第一件事。白色的长袖T恤,洗了很多次的那种白,不是崭新的、带着工业气息的漂白,而是被水和阳光反复打磨过的、柔软的旧白。背上是一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只熊猫挂件——熊猫的黑眼圈掉了一半的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他大概一米八一左右,站在那个一米八五的男生旁边显得单薄,但不矮。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碰到眉毛,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或者说没有时间去打理。
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神采飞扬的亮,不是顾泽州在镜子里看到过的那种、用笑意堆出来的虚假光芒。而是一种安静的、沉静的亮,像深水里的月亮。
顾泽州多看了两眼。不是刻意的,是那点亮恰好落在了他视线的路径上,像一个他不小心踩进去的水洼。
他们三个在隔壁桌坐下了。两桌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近到顾泽州能听见他们点菜的声音。女生说“微辣吧我不能吃太辣”,挽着的男生说“来都来了吃什么微辣丢不丢人”,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一起看向那个叫清远的人,让他定。
“微辣。”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好听,是自然而然的、咬字清楚的好听。像秋天的溪水,凉的,但不刺骨,从石头上流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声响。
顾泽州把筷子放下了。
沈言正在跟一块黄喉搏斗,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顾泽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筷子放下了。他只是觉得,好像应该安静一会儿。
隔壁桌的锅底也端上来了。微辣的锅底颜色浅一些,红油没那么浓,能看见底下汤的颜色。那个叫清远的男生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他的动作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顾泽州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不是卷翘的那种长,是直直地垂下来的那种长,像两把没打开的小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