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没有理会他的话。
  她的身形一闪,瞬间掠过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孙老七身后。
  孙老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
  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脖子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咬住,连呼吸都困难。
  “孩子在哪。”
  李素的声音贴着孙老七的耳朵响起来。
  很轻。
  很冷。
  像从坟里飘出来的鬼语。
  孙老七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不是矿道里那些尸体的血。
  是李素身上散发出来的,三天三夜都没有洗掉的、属于一百多条人命的血腥味。
  “在……在下面……最深的那层……”
  孙老七的牙齿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见过不少狠人。
  他自己也是个狠人。
  但这一刻,他连说谎的勇气都没有。
  “带路。”
  李素松开手,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孙老七连滚带爬地往前走。
  二狗还瘫在地上,哭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没干过……”
  李素没有看二狗。
  她回头扫了一眼另外两个已经吓傻的手下。
  三个人的胸口同时塌陷下去,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矿道里响成一片。
  二狗和那两个人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孙老七听到背后的声音,浑身一颤,走得更快了。
  他的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迈。
  穿过三条矿道。
  下了两段铁梯。
  每下一层,空气里的药味就更重一分。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铁门上焊着粗大的铁链和一把电子锁。
  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就……就是这里……”
  孙老七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
  李素伸出手,五指张开。
  铁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整扇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铁链一节一节崩断。
  电子锁“砰”的一声炸开,碎片飞溅。
  整扇铁门从门框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像一块废纸板一样被甩到一边,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后是一条长约十几米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铁栅栏隔成的小隔间。
  每个隔间只有两米见方,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垫,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所有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牢笼。
  十二个孩子,都醒了。
  最大的男孩蹲在靠门的第一间隔间里,背靠着墙,两只手紧紧搂着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女孩。
  其他孩子有的缩在角落,有的用草垫蒙住头,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们没有说话。
  也没有哭。
  只是用一种被驯化过很多次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个黑衣服的女人。
  眼里全是恐惧。
  李素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些孩子。
  她的呼吸很轻。
  那些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瘦。
  锁骨折断一样凸出来的脖子,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腕,还有脸上那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麻木。
  她记得周正德死前说的话。
  “你的孩子,不是唯一的。”
  “像他一样被送进实验室的,还有更多人。”
  就是他们。
  李素抬起脚,往走廊里走。
  她的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每走过一间隔间,里面的孩子就往后缩一点。
  他们以为她和那些穿灰衣服的人一样,是来挑人的。
  最大的男孩把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了。
  他用身体挡住她,眼睛死死盯着李素,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素走到他的隔间前,蹲下来。
  她看着这个男孩。
  他也看着她。
  男孩的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别怕。”
  李素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带你们回家。”
  这句话落下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最大的男孩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但李素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又消失了。
  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只荡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就重新沉了下去。
  他怀里的四岁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上结着一层白色的痂。
  她用很细很细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是我妈妈吗。”
  李素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
  小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失望。
  她垂下眼皮,把脸重新埋进男孩的胸口。
  李素伸出手。
  她没有碰他们。
  只是把手指放在铁栅栏上,轻轻一握。
  铁栅栏像纸做的门一样,无声地弯折,向两边分开。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们关起来。”
  李素站起来,看向走廊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铁栅栏。
  更多孩子。
  他们都醒了。
  都看着她。
  李素把每一个孩子的脸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边的孙老七。
  孙老七已经尿了第二遍裤子。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别杀我……我还有用……我告诉你这地方的通气口在哪……后山还有一条小路……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李素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抬起一只手,对着走廊最深处的墙壁轻轻一推。
  那面墙像是被万吨水压机碾过,从中间向内凹陷,碎石和钢筋扭曲着往外翻卷。
  不到三秒,一条通往地面的斜坡通道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月光从通道口倾泻下来,落进这间地下囚笼里。
  那光很冷。
  但照在孩子们脸上时,他们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颜色。
  李素转过身,对那个最大的男孩说。
  “带他们出来。”
  男孩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抱着怀里的女孩站了起来。
  “走。”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都起来。走。”
  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他们很慢,很小心,像是害怕这是一个梦。
  李素站在通道口,看着他们从铁栅栏的缺口里走出来。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最后一个,是那个最小的四岁女孩。
  她走得很不稳,两条腿细得像火柴棍,走两步就晃一下。
  最大男孩一直没松开她的手。
  李素蹲下身。
  “我抱你走。”
  小女孩仰起脸,看着她。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失望。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