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一声无意识的呻吟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贝尔格芬沉重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单调而刺眼的洁白——洁白的天花板,洁白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提醒他正身处某个医疗设施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活动手指,确认身体的存在,却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微微转动眼球向下看去,只见从胸口到四肢,都被厚厚的白色绷带严密地包裹着,像一具刚被拼凑起来的木乃伊,连最简单的屈指动作都无法完成,只剩下意识在躯壳内徒劳地挣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暂时的迷糊,而是彻底的、空洞的虚无。他努力回想,却抓不住任何碎片: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像是被彻底格式化过的硬盘,只剩下系统运行本身的嗡鸣,却没有存储任何数据。
“你醒啦,‘怠惰’?”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女声在一旁响起。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那份熟悉感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触即散,根本无法在空白的脑海中激起任何涟漪。
贝尔格芬艰难地地扭动唯一能有限活动的脖颈,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色研究服,留着灰色长发的女性正缓缓走近。她的目光冷静而锐利,手中拿着电子记录板,正低头查看着什么。
是潘多拉,但在贝尔格芬此刻空茫的记忆之海中,她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你是?”
他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充满了困惑。潘多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严肃的表情。
“潘多拉博士,你的直属上司。”
她语气平稳地自我介绍,随即低头在记录板上快速划动了几下,调出他的生理数据:“我知道你现在有些混乱,没关系,我会一一向你解释清楚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记录板移回到贝尔格芬脸上,语气变得沉重:“你之前在执行任务时,遭到了敌人的伏击和洗脑。他们篡改了你的记忆,扭曲了你的认知,让你差点在失控状态下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大伤亡。”
“是吗?”
贝尔格芬听着这番解释,眉头因努力思考而微微蹙起,但空荡的脑海根本无法验证这些话的真伪。
他只能似懂非懂地、带着全然的茫然,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一个刚刚接触世界的婴儿,被动地接受着外界灌输的一切信息。
潘多拉看着他这副全然空白、易于塑造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是的,当时情况万分危急,你被敌人的精神控制手段完全操纵,力量暴走。为了阻止你造成更大的破坏和伤亡…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下令让‘愤怒’出手将你制服。”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得已而为之”的痛惜,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完美地将施害者包装成了拯救者。
“他醒了吗,博士?”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女声传来,萨麦尔捧着一束鲜艳的向日葵走了进来。
与她之前那身战斗装扮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带着些许局促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那抹明亮的黄色与病房苍白的基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置好鲜花后,萨麦尔的目光才真正落到病床上那个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当她看到贝尔格芬伤痕累累、动弹不得的凄惨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愧疚,也有茫然。
她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我…那时候没想太多,下手好像…是有点重了…呃呵呵…”
她的笑声干涩,眼神飘忽,不太敢与贝尔格芬那双空洞而迷茫的眼睛长时间对视。
贝尔格芬静静地听着萨麦尔的话,又缓缓转动眼球,看向床边那束象征着“歉意”与“探望”的向日葵。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无法唤起任何与眼前这个女孩相关的记忆,也无法对她的道歉产生任何真实的情感共鸣。
然而,潘多拉博士刚刚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已经为他构建了一个全新的认知框架。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一切,然后用依旧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平静地回应道:“不…真如潘多拉博士所说,是我被敌人控制、险些酿成大祸…那么,你出手阻止我,是正确的选择。”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怪不得你。”
“那…谢谢理解啦!”
萨麦尔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那抹尴尬的傻笑自然了些许。她像是为了弥补什么,或者说想找点事情来打破这病床前凝滞的空气,急忙从随身带来的袋子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你昏迷了那么久,肯定饿了吧!来,别客气,我给你削个苹果!”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殷勤,仿佛这样做就能抹去之前那场生死相搏的记忆。
然而,她的动作立刻暴露了她的生疏。那双能轻易粉碎星辰、操控烈焰的手,此刻握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却显得无比笨拙。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抵住苹果的顶端,开始旋转。然而削皮的过程堪称灾难,刀刃总是不听使唤地深深切入果肉,每次只能削下短短一截薄皮,随之带下的却是大块饱满的果肉。
断裂的果皮可怜兮兮地垂落着,原本圆润的苹果很快变得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啃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