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面料危机的“夕韵”重新步入正轨,秋冬系列的生产和宣传如同精密齿轮般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设计室里挂满了新系列的样衣,设计师们围着版型反复调整腰线弧度;生产车间的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息,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新型生物基面料;营销团队则忙着策划线上发布会,试图将这场绝地反击转化为品牌美誉度的提升。然而,关于瑞士工坊那笔匿名投资的疑问,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始终扎在宁夕的心头,并未完全消失。
  她排除了顾瑾年的可能性——那个男人对此事表现出的是货真价实的讶异,甚至在得知消息时主动致电询问是否需要协助调查。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指向那个她最不愿意联想的人。可霍枭会做这种事吗?匿名投资,不图回报,只为了……帮她?这完全不符合他霸道且掌控欲极强的行事风格。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宁夕都会用力摇头,将那些无端的猜测甩出脑海。
  这个疑问在她与欧洲材料协会代表会面后达到了顶峰。那天会谈结束后,对方负责人端着红酒闲聊时,无意中提起:“宁总,听说你们之前合作的那家瑞士工坊,最近运气不错,拿到了霍氏集团总裁个人基金的投资,条件非常优厚,算是因祸得福了。”
  “霍氏集团总裁个人基金。”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宁夕心上。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的笑意,轻盈地将话题引向意大利羊绒的市场行情。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果然是他。
  当晚,宁夕加班到很晚。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丝斜斜着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独自驾车驶向公寓地下停车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银亮的水花。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模糊的雨幕。就在她的车即将拐入停车场入口的缓坡时,车前灯的光柱里突然闯进一个高大的身影,就那样直直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宁夕心头一跳,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车子在距离那人不到半米的地方险险停住。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前挡风玻璃,她看清了那个身影——黑色大衣被雨水淋得深了一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正是霍枭。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车里的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什么终于决堤。宁夕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手背青筋凸起。她按了一下喇叭,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示意他让开。
  霍枭非但没动,反而朝着驾驶座这边一步步走了过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大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走到车门前,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玻璃上的雨珠顺着敲击点滚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宁夕深吸一口气,降下车窗。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意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看着窗外浑身湿透的男人,眉头蹙起:“霍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拦车很危险。”声音冷静,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疏离。
  霍枭隔着车窗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滴落。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因为淋雨和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瑞士工坊的投资,是我做的。”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宁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所以呢?霍总现在是来向我邀功,还是提醒我,我依然欠了你的人情?”她的语气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的反应让霍枭胸口一窒。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愤怒、质疑,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但唯独没有这种彻底的、冰冷的划清界限。“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但话语在喉咙里有些艰涩,“我只是……不想看到赵天华那种人得逞。你的品牌,不应该毁在这种龌龊的手段上。”
  “谢谢。”宁夕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我说过,我的事,不劳费心。这次是,下次也是。请霍总记住。”说完,她就要升起车窗。
  “宁夕!”霍枭猛地伸手,抵住了即将合上的车窗玻璃边缘。冰凉的雨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手背,顺着手臂流下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眼神牢牢锁住她:“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除了公事公办的‘谢谢’和‘不劳费心’,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车内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宁夕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带着一丝狼狈却依旧固执的脸,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看着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霍总,我们之间,从契约结束的那一刻起,就该画上句点了。现在唯一的联系,只有念安。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说的。”
  “画上句点……”霍枭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不解,“那一百天,对你来说,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一场交易,霍总。”宁夕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付出了演技和时间,你支付了报酬。银货两讫,仅此而已。”
  银货两讫。仅此而已。八个字,像最终审判的槌音,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霍枭抵着车窗的手,无力地滑落。他看着她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场冰冷的夜雨,远不及她话语里的寒意刺骨。
  宁夕没有再看他,直接升起了车窗,将他的身影和窗外的风雨一同隔绝。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停车场,留下霍枭独自站在原地,任由越来越大的雨水冲刷着他僵硬的身体和一片荒芜的心。
  他看着那辆载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停车场深处,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以为的弥补,在她看来是多管闲事;他珍视的记忆,于她只是银货两讫。原来,从头到尾,入戏太深,无法自拔的,只有他一个人。
  回到公寓后,宁夕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情。她知道霍枭的出现并非偶然,也明白那笔投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意。可越是如此,她越要划清界限。经历过契约婚姻的伤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依赖别人的危险。她必须靠自己,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深夜,宁夕翻开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季的设计方向。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坚定。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属于“夕韵”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