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翊没有给萧凌白喘息反驳的机会,抬手示意秀月续茶的同时,目光终于扫了萧凌白一下:
  “规矩礼法臣弟分得清楚,倒是世子,身为侯府嫡长,本该以身作则,却整日拘泥于一些丫鬟锁碎上,惹得祖母父亲忧心,若传出去恐怕也难自洽,是,也不是?”
  “你!我”
  萧凌白抖着下唇,背后的家法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几番抬手却硬是没话对顶,只能狠狠灌了一口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汤。
  从前萧翊面对他都是能忍则忍,频频退让,并不正面硬刚,最近是吃错了什么药了!
  秀月依旧低眉垂眼,不见半分表情,心底却已波澜迭起:
  规矩礼法,丫鬟锁碎。
  这话轻描淡写,却象一根细针般刺心。
  恍惚间,秀月脑海中一闪而过萧翊那宽大灸热的怀抱,和每每落在她头上轻抚的有力大手。
  那感觉安心的让人贪恋,可又太过蚀骨。
  是啊。
  她终究只是个下人,是依附他生存的奴婢,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会抱她,会疼她,会纵容她的软语温存,会在人前护她周全,可在他的底线之下,她永远都是那个上不得台面,不值一提的丫鬟锁碎。
  秀月自嘲一笑,她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原本就只是利用萧翊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管他到底怎么看自己呢!
  如今看来,这大腿在关键时刻还算是有用,能继续跟着混。
  “啧啧,二弟说的是,世子可莫要学三弟那般让父亲烦心才是。”萧苒毫不留情的又给萧凌白补了一刀。
  她向来看不起萧凌白那副做作的样子。
  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没有好脸色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萧凌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用不着你提醒!”
  话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正厅帘笼一掀。
  贞姨娘身后跟着萧媚儿、萧景元,一帮人被一堆丫鬟嬷嬷簇拥着鱼贯而入。
  架势很是唬人。
  看见来人,秀月故作紧张地往萧翊身上贴了半寸,整个人都抖成了筛糠,那模样仿佛看到了阎罗煞星!
  注意到秀月的动作,萧翊坐在椅子上没动,好看的墨眸却沉了下去——
  自那日秀月忽而提起死契之事,他便一直有所疑心,恐贞姨娘已经再次染手他的身边人。
  他贪恋她,眼里却也容不得沙子。
  不过看秀月的反应倒与寻常下人一般无二。
  如此若不是真无辜,就是演技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贞姨娘环顾一周,眼神一挑落在
  “妹妹管家事忙,都是应当的,左不过老夫人和侯爷还没到,不妨事。”
  云氏知道贞姨娘在眩耀,缓声回应道。
  秀月淡淡垂睫:
  主母病逝,管家一事按理来说应该落在身为侧夫人的云氏身上,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姨娘。
  可无奈云氏不受宠,再不甘心也没办法,只能任由贞姨娘骑在自己头上!
  定安侯几次想抬贞姨娘的位份,都被侯老夫人硬压了下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贞姨娘是歌舞伎出身,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再怎么说云氏娘家也在朝中为官,怎能和一介歌舞伎平起平坐?
  如今,堂堂侯府姨娘当道,可见荒唐。
  不过日后要想彻底斗倒贞姨娘,云氏倒也是个不错的“白手套”人选。
  萧凌白见贞姨娘进来,虽心里不快,却依旧起身对她作揖不敢失了体面:“姨娘来了。”
  贞姨娘满意极了,傲生生的一歪脖子,眼神转向了萧翊。
  见他一直没有起身,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这侯府眼下是她管事,侯爷对自己相当重视,就算没有云氏的位分高也算是萧翊的庶母!
  可如今作为世子的萧凌白都知道起身行礼,他萧翊竟敢这般目中无人!
  见萧翊始终稳坐如钟,秀月小手悄悄拉住了萧翊荡在椅子后的一片布料想要提醒,却反被萧翊暗暗捉住了手指挑逗几下。
  秀月一口咬住下唇连忙抽手立好:这家伙!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调情!
  不正经!
  “呦,我说今日这屋里怎么处处透着血腥晦气,原是锦衣卫登了门。”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从贞姨娘身后传来。
  只见那人穿了一身姜黄色绸裙,身段匀称婀挪,眉形是斜飞如鬓,狐狸眼,红唇,腮红打的偏重。
  满头珠花都快簪不下了,感觉摔一跤能原地开个饰品店。
  明明是个美人儿,却因过于刁钻的表情和话语看着有些令人生厌。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贞姨娘之女,二姑娘萧媚儿。
  “说起来二哥哥也是苦命,好好的世家子弟路不走,偏要去做那什么锦衣卫,旁人做官是朝堂清流,二哥哥这差事看着威风,实则却,啧啧啧”
  萧媚儿的语气又刻意拔高。
  “媚儿不得无礼,二公子的差事本就不光彩,哪能让你这样摆在明面上讲。”贞姨娘抬帕掩面假意斥责。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明就是想找萧翊麻烦。
  面对两人的言语羞辱,萧翊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只淡淡抬眼。
  从小到大,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撞上萧翊的眼神,贞姨娘和萧媚儿只觉身子被一股冷芒刺穿,一时间背后有些发凉!
  秀月悄无声息的往萧翊身边又挪了半寸,始终不和贞姨娘等人对视,以免露出什么破绽。
  萧景元刚才在院子里被萧翊怼的正有气没处撒,现在有贞姨娘和萧媚儿帮腔,便是再也无所顾忌了:
  “威风?我看未必!谁人不知,锦衣卫的活计就是整日蹲在暗处盯梢,拿人下狱,登不得大雅之堂!
  祖母寿宴在即,咱们府中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勋贵,唯有二哥你这身份,简直是不相宜!”
  “荒唐!二弟弟统辖镇抚司,是为圣人做事,依三弟的意思,是在怪圣人行事有所偏颇?”
  萧苒忍不住开口了。
  “你用不着拿圣人压我,他萧翊明面上再风光,也不过一个五品镇抚使,成日里刀光剑影,浑身血腥气,到底上不得台面。我看,明日宴会,二哥还是不要出现的好,免得惹人嫌!”
  秀月冷哼。
  这萧景元果真蠢出天际。
  正五品在现代可已经相当于市委副书记了好吧,且镇抚使统辖南北镇抚司,权力滔天足以让绝大部分世家朝臣乃至宗室胆寒!
  幸亏这里是侯府,换了别处,他敢如此说就是藐视君上的大罪,迟早死在他那张嘴上。
  听着萧景元的话,萧翊沉寂如水的眼眸里慢慢攀上一层看蝼蚁聒噪的漠然与森冷,随即薄唇微启:
  “说完了?”
  ......
  ...